又逢君

浪漫不死

我不会画画 但是我没忍住 跟风改一改 真的太可爱了555

请问哪里可以组队偷老格!!

【李杜】不见

现代AU,艺人设定,年龄操作有。

全文字数1w6。


***


《不见》

 

 

不见李生久。

 

 

1.

“新年快乐!”


又一个软木塞弹向天空,浅金色的酒液揉着白色的泡沫喷涌出来,香槟倾倒入杯,气泡欢腾着上下跳跃,一瞬间鼻腔里弥漫开浓郁的果香,笑声和掌声不绝于耳,喧嚣烘烤着空气,把原本就不低的气温几乎推至沸点。


“快喝呀!快!”


周围的起哄声越来越响,杜甫偏过头去看旁边那个已经几乎陷进沙发里的人,他应当是格外开心,双颊泛着酡红,咧开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狭长凤眼朦朦胧胧地眯着,仔细一瞧,发现里面目光早就聚不起来了。


“怎么啦太白,可是刚拿了最佳男歌手和最佳作词人的双料,这都不打算庆祝一下?”


“哈哈哈……庆祝……!拿酒来——”


杜甫心想都这样了还怎么喝啊,实在无奈地伸手替李白挡下,然后端起手中酒杯再次一饮而尽,冰凉酒液入喉,绵密气泡争先恐后地刺激着脆弱的神经。


“子美真是的,全世界都知道你和太白关系好,行啦行啦,暂时先放过他吧!来来来,酒还有的是,大家干了呀......”


杜甫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说来怪也不怪,大唐国际的总裁李隆基是个奇人,他接任之后,凭一己之力撑起这偌大一个公司,大唐国际得以重振名声。但李隆基的爱玩,在娱乐圈里也是出了名的,这边他放任旗下艺人找个跨年的借口胡作非为,那边自己早就上天入地去寻一夜笙歌了。


杜甫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脸以亲身可感的速度热了起来,不用去摸就知道耳朵肯定烫得吓人,眼前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雾,连满屋通明的灯火都散成了模糊的光点。他阖上眼,再缓缓睁开的时候,一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勾住了他的脖子,只是根本没什么力气,软绵绵的就要往下滑。杜甫本来就有点晕乎乎的,顺势往旁边一歪,整个人就撞进了李白怀里。虽然是在party上胡闹了一晚,李白的衬衣都被揉得皱成了一团,但凑近了去闻还是有一股清清淡淡的木质香调残留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其实在这之前他还能清楚地意识到此刻并不在一个恰当的场合,但是几乎是同时地、李白身上的香味像水一样涌向四周包裹了他的感官,仿佛真的在不断下坠,所有的杂音都被滤掉,越来越远,只能听见从那隔着单薄衣物贴住的胸膛深处传来的沉闷而清晰的律动。


意识像将灭的烛火一样变得微弱,最终沉沉睡了过去。


 

2.

连续响起的快门声音单调到枯燥。柔光箱透出的灯光让眼前一阵眩晕。已经熟悉到一步到位的神情做多了也会恶心。十数个小时没有正经容纳过食物的胃开始轻微痉挛起来。站在一边的经纪人凑过来给他捏了捏肩膀,轻言细语地安慰说大明星辛苦了我们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结束。杜甫简短地“嗯”了一声,在补妆的罅隙闭上眼睛,抿紧嘴唇把不适的感觉压了下去。


影棚的灯“啪”地灭掉,连轴转的拍摄终于告一段落,杜甫在镜头刚移开的时候就低头看了看手表。十一点,还有一个小时。一向以性格温雅而著称的杜甫少见地流露出焦急神色,他一边换衣服一边匆匆向工作人员告别,连妆都没来得及卸,顶着一脸厚重的粉底就闪出大门消失在了夜色里。


 

从C市的东端到西端最快需要四十分钟的车程,杜甫在踏进大门的时候,一股令人窒息的安静和消毒水的气味一起袭来,他努力控制着奔跑之后起伏不断的呼吸,下意识放缓了脚步,皮鞋的鞋跟撞击地面瓷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走廊中。


长长走廊中每隔几步的墙根处就有一个夜光灯,散发着偏蓝的白光,像很多只游荡在彼世之岸的萤火虫,在浓重的黑暗里总有一丝单薄的意味。


杜甫夹起提包,握住门把手,旋转,再推开,生怕制造出什么动静,一系列动作都像是经过了倍速放慢。房间里安静得甚至没有人气,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如果不是因为门外的微弱灯光漏进来,让他看见躺在床上的那人已经睡熟的脸,几乎都要以为这里真的是连接另一个世界的无底深渊。


“是子美吗。”


这声音很轻,虽然是试探着疑问,又似乎十分笃定。杜甫低头看了看手表,十一点五十七分。


“我以为你已经睡了。”


“进来吧,我想看看你。”


房间里也亮起一盏夜灯,李白借着这暖黄色的灯光仔细端详了一下杜甫的脸,斑驳的底妆已经遮不住眼下的乌青,眼里布满的血丝细细密密快要交织成网。他伸手抚摸过杜甫的黑眼圈,看他分明满脸写着疲倦,却还执拗地盯着自己,弯着眼睛笑道:“就算不来也不会怪你的……明天还有杂志采访吧?到时候你可别睡着了。”


杜甫把手腕凑到李白眼前给他看表盘,时针和分针完美重叠在一起,他避开李白的打趣没有回应,反而略有些得意地敲了敲表盘上的玻璃:“零点之前,我说过的,一定会做到。”


“那我可得给你点奖励。”


“什么?”


李白向前倾身,蜻蜓点水一般地在杜甫嘴唇上落下一吻。


 

C市是一个没有夜晚的城市。在重要的城区道路上无论什么时候都有车流在涌动,杜甫一路踩着油门,路过沉默的海滨公路,路过伫立的跨江大桥,路过灯红酒绿的十字街头,最后停在一片漆黑的家门口。


太冷了。


料峭的春寒从车窗玻璃渗透进来,从车门的缝隙里钻进来,把狭小的车内空间生生变成了冰窖,连血液都要凝固住。胃部又开始抽搐,杜甫在驾驶座上蜷着身子,右手探进储物箱摸索着,不知道还有没有吃的东西落在车里,他摸到没开封的纸巾,一串钥匙,口香糖的包装纸,一板药片,还有……半包香烟。


他知道这是谁的烟,手下的动作蓦然僵住了。


——为什么偏偏要生活在这个会下雪的城市呢?自己明明那么讨厌冬天。


 

3.

最开始李白和杜甫不是同一个公司的。


李白第一次走红应该说是昙花一现。但这朵昙花开到了什么程度呢,全国的大街小巷,但凡是有音像店的地方,都能听到那首《静夜思》。杜甫知道李白当然也是因为这首歌,那时候他仅仅是某个划水男团的小成员,刚刚脱离练习生的苦海,尚且没有创造出任何成绩,除了几分羡慕、几分憧憬之外也不能有别的想法了。


按照道理来说,李白的星途该是一片光明的,毕竟公司捧着,作品撑着,和各路演艺圈前辈也颇有交集——不说知心知底,约出来吃个饭唱个K是绰绰有余。但没有人想到的是,李白第二张专辑的销量是出乎意料的惨淡,当时有记者当面向他提出过“江郎才尽”之类的尖锐问题,数十个镜头前的李白竟是毫不在意地放声大笑起来,眉眼间尽显狂傲:“为了区区销量去写,岂不是折煞了我的歌!”——杜甫承认就是在这一刻,他生命里的太白星变成了两颗。一颗挂在天边,一颗悬在心上。


其实那第二张专辑没有犯错,硬要说出了什么问题的话,就是没有迎合大众口味罢了。在一个标榜着“爱情价更高”,大量情歌泛滥的时代,李白偏要从高高的云端跳下来,强烈的鼓点一棒子敲碎那些为赋新词而强说的爱恨,踩着音箱唱“将进酒,杯莫停”,从天而降的美酒把人淋了个透心,却半句不提缠绵情意。


 

“杜先生,那个……杜先生?”


杜甫突然回过神来,他抬眼看了看对面沙发上的采访记者,应该是个新人,对嘉宾走神的突然状况有点手足无措,脸都急红了。他面带歉意地笑了一下,坐直身子温声说道:“不好意思啊,耽误你工作了,我们继续吧。”记者小姑娘倒显得腼腆了起来,连忙摆手说没有没有,一边低下头翻着采访稿去找刚才被中断的问题。


“现在……现在的话,团体出道的现象越来越普遍了,您当年也是以组合形式进入娱乐圈的,后来又选择了单飞,到现在为止曾经有没有后悔的时刻呢?”


他沉默了一会,把很多有的没的都轻描淡写地略过了,尽量在镜头前呈现出一个良好的状态,“以前我说过,我其实不是歌手,只是一个借曲子的诗人。我的歌都是由我亲自写词,但既然是歌词,就不是普通的文字,必须要唱出来才能体现它的意义。做自己喜欢的事总比迁就组合要容易满足,而且选择单飞,还恰好成为了认识一个重要的人的契机。”


时间早就把一切都淹没了,站在对岸去回顾历史,黑暗褪去,迷雾消散,张牙舞爪的荆棘早已枯黄,欲渡无舟的湖水也干涸见底,如今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关于单飞的问题其实杜甫自己都说不清楚,它当然不是稳妥的选择,但组合的存在终究会变成各自的牵绊。如果说以前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现在就是狂风暴雨中走钢丝,你不知道会面临什么,也许每一步都没有走错,仍然会死无葬身之处——但那时候他根本没把这些后患考虑进去。


杜甫不像李白,一颦一笑间锋芒毕露,他的倔强高傲刻在骨子里,平时静默如深潭,直到站在命运的分叉路口才会浮现出惊人的魄力,比如掏空了全部的积蓄去支付给公司的违约金,又比如顶着巨大的压力去敲开大唐国际的大门。他把自己逼到了绝路上,前进寸步难行,后退粉身碎骨。大抵是因为每个艺人在最初踏进演艺界的时候,都曾想过能在更盛大更高远的地方挥洒梦想,有朝一日可以万众瞩目,把丰满的灵魂和热切的笑容展现给所有的眼睛。


去面试那天杜甫准备了一首原创的歌,等到了门口,吉他的背带都被手心的汗浸湿了,他心中惴惴不安地上了电梯,结果在三楼停下来,迎面走进了两个人。


女人姿容昳丽,身段婀娜,金色的手镯在举手投足间叮当作响,路过时掀起一阵玫瑰香风,而男人戴着茶色的墨镜,半长黑发在脑后扎起来,露出左耳耳垂上的圆形耳钉。他穿一件蓝白条纹的衬衣,袖子随意卷到手肘,明明是很普通的装束,却让杜甫被蛊惑一般地移不开目光。


那个女人被叫做“玉环姐”,他们两个的谈话一点也没有避讳杜甫这个外人,什么剧本、女主角之类的,应该是在讨论歌曲MV的内容。本来狂跳着的心脏应该没空让杜甫分神去听具体什么内容才是,他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站在角落,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那个男人身上飘,只能靠着匆匆的几瞥在脑海里把他勾勒出来。


散落的发丝,挺拔的背脊,说话时落下的字音清晰干脆,像是雨滴敲打在荷叶上,杜甫一边默默想着,一边盯着显示屏里的红色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发呆。23、24、25,电梯门开了,他和那个男人擦肩而过,随后便听见女人笑了起来,娇俏如银铃,她说你李白别的不行,自说自话的本事可是天下第一呢。


……李,白。


这两个字像露珠坠进池塘一样坠在杜甫耳膜上,轻轻巧巧,竟发出山呼海啸的声音。怪不得总是感觉这声音有些熟悉,他猛然回过头去,刚好看见电梯门缓缓合拢的一瞬间。


大唐国际是李白所在的公司,他紧张得差点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


杜甫不禁愣住了,大厅里往来的人影绰绰,没有人发现、也没有人在意刚刚发生了什么,那一刻是怎样的复杂心情,是全世界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这是他第一次遇上李白,仅仅是背影——说出来有些好笑——就让他相信现实中真的有这样奇异的存在,融月光的清冷、诗的深情和烈酒的狂野于一身而丝毫不显突兀,浮华的铺垫都成了摆设,单单这个人本身,就是颗炫目的星辰。


“当初的确是年轻气盛一时冲动,但是真没想到上天会如此眷顾我。刚离开的那段时间很困难,会有动摇的心,但是从来不曾后悔过。”    


“杜先生,我可以问您一个题外话吗?”采访记者突然压低了声音,得到杜甫许可之后一只手挡在嘴边,在差点要脱口而出那个名字的时候收了回来,换成了一个更隐晦的问法,效果欲盖弥彰:“重要的人,是李……谁呢?”


这小心翼翼的问法里不仅是单纯的疑问,更多的是种暧昧的揣测和急需证实的迫切之心。其实早就有声音开始猜测李白和杜甫之间的关系没有那么简单,不知道多少人在寻找那所谓的真相,圈里朋友旁敲侧击,有心的粉丝放大了每一个暧昧的蛛丝马迹。金曲奖的颁奖现场,李白在万众瞩目中发表的获奖感言甚至打着CP标签上了热搜,他没指出,又仿佛天下人都心知肚明。


杜甫不太知道她为什么要如此小心翼翼,他和李白的关系,从来就没什么见不得光,也不需要用谎言去搪塞,只不过两个人都满足于现状,不希望有多余的舆论来打扰而已。


采访记者看他停顿得久了,就只得切回了原来准备好的问题,“……您如果不愿意回答也不要紧。但是毕竟之前在演唱会上说过圈里和李白的关系最好,所以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可以分享呢?”


“……他特意写了首诗来笑话我这算吗。”


“当然算了!大家一定都很好奇是什么样的诗,您要不然说来听听?”


“有一天他说你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瘦吗,我说我饮食管理可是做得非常认真,他就说不对,原因是‘总为从前作诗苦’,再这么下去早晚有一天要写歌写到秃头,让我小心发际线。”


是因为我CP脑上来了,所以才看什么都是美妙爱情吗?采访记者简单怀疑了一下自己,内心无声地呐喊着,这哪里是笑话啊?难道不是隐含的关心吗??他在叫你注意身体啊!!!


这个小姑娘有点怪。杜甫看着采访记者风云变幻又强行镇静的表情,他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4.

很久以前,大概在第二张专辑的时候,李白写过一首歌叫《将进酒》,少年时写下的词十足的叛逆,用贝斯的低鸣去应和这个一字未改直接沿用的乐府古题,倒有了一种时空倒错的奇异感。


他写“朝如青丝暮成雪”的时候,真没想到会有一天他的青丝还没来得及成雪,就匆匆忙忙地化成了尘埃。


 

早晨被吵醒了。原本就睡得浅,护士换药的时候带着插在血管里的针头也在动,他眯着眼睛看了眼窗外,可能天还没完全亮,于是便哑着嗓子问了句:“现在几点了?”


他忘记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医生刚刚换了新的药,吃的也有,打的也有,让人眼花缭乱。小小的白色药片恰好有一片堵在了喉咙口,苦得他五官都皱在了一起,虽然灌了一大杯水,舌根还残留着苦意。


护士一边调整输液速度一边扭着脖子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十分。昨晚睡得怎么样?新换的药里有一个会因人而异产生些副作用,比如精神兴奋之类的,会失眠。”


……宁愿是精神兴奋,总比明明闭着眼却难受得根本睡不着要好。


李白没说话,意识还有点模糊,他调整好床头的角度坐起来,感觉刘海挡着眼睛碍事,空着的左手就下意识捋了一把——这数量多得不正常,散落的黑色发丝被白皙的手掌衬得更加触目惊心。


住院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也过了三个月。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再加上杜甫隔三差五的总往这边跑,时间一久,竟忘记是因为自己他才必须要牺牲自己抽出空闲来回奔波。医生的诊断书摆在眼前的时候、第一根针插进血管的时候、换上那身颜色单调的衣服的时候,李白都没什么实感,但就在刚刚,他突然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能留住的时间还有多长?


 

——“今天,找人给我剪个头发吧。”


 

杜甫比较满意自己最近心态很稳,向他打听李白近况的人不少,大家都是心里有点猜测,又不好意思直说,就只能拐弯抹角地问最近不知道太白有没有空啊咱们几个一起约出来吃个饭之类的。杜甫从来不多说什么,态度拿捏得十分巧妙,官方中带着随和,明着说期待,拒绝的意思却是个人都看得出来,让人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只能表达了一下遗憾之情,就此作罢。


对于治疗的进程,杜甫向来不去过问,与其说是不去,不如说是不想。但是不想知道的东西总是会以更让人无法接受的形式出现,很多时候不是通过语言,直接就是一个赤裸裸的事实摆在面前。


护士会在每天上午九点准时送来一些水果,一般都是市面上普通的水果,诸如苹果、橘子之类的,两三个一篮,静静地摆在床头柜上。这里的护士们在这个特殊的地方工作,见得最多的就是人,不论什么身份,什么背景,在绝对的生死面前不过是同等渺小,理应是心如止水了才对,但杜甫的出现仍然引起了一阵汹涌的暗流。在一段时间的签名合影握手拥抱轮番上阵之后,他自然就有了一些提要求的小特权,护士们也乐得去跑个腿或多留个心,仅仅为了他一个带着谢意的笑容。


杜甫吃过午饭才来,昨天嘱咐小护士去买一个哈密瓜,路上还在担心她有没有忘记,推开门之后才发现李白不在,一个圆滚滚的哈密瓜倒是安静地躺在苹果旁边。


房间的视野是极好的,窗外景色能够一览无余。七月中旬,太阳还没走远,精心修剪过的灌木丛,灌木丛围绕着的湖,湖心的亭子,亭子上的飞鸟,飞鸟掠过的桥,桥上的行人,都有一圈或大或小的光晕,浓郁的金,是盛夏的颜色。


杜甫开始着手给哈密瓜削皮,沉甸甸的重量拿在手上,刀尖一划下去对半剖开,瓜果特有的甜香就倾泻了出来。如果说这久违的愉悦的代价就是明天还要去公司商讨不知道多久的演唱会策划……也算值了。


门外有脚步声近了,听得出是李白,还有另外一个人,可能是护士。他想着要给李白一个惊喜,只是继续切着手里的瓜,没有回头。


“……都扔了吧,对我来说也没什么意义……”


杜甫的哈密瓜摆盘即将完成,他根本没仔细听李白在说些什么,只是满心以为李白是看见自己之后因为惊讶说的话才戛然而止。


某种意义上事实的确也是像杜甫想的这样。


“……咳咳,怎么样,子美可还喜欢我这新造型?”


和预料中的不一样!这是李白第不知道多少次在面对杜甫的时候揣测失败,本以为杜甫看见他之后会有点反应,毕竟上次见面已经是一周前了,怕他接受太慢还在门外躲了半天思考怎么才能显得自然一点。没想到竟是他想多了,杜甫连手都没有抖一下,平静得有些过头,还向往常一样招手唤他来吃东西。


“这帽子是什么时候买的?我都不记得了。”


“这种事谁记得住,我随手拿的。”


切成块的哈密瓜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李白主动用牙签叉起一块塞进嘴里,口齿不清地说好甜啊感觉像是小时候在老家吃到的一样。吃完之后又挑了一块往杜甫嘴边送,杜甫就借着他的手咬了一口,“你不想知道是谁给你弄来这瓜的?”


“我知道,是田螺姑娘。”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叫子美的那个。”


李白的帽子下空荡荡的,耳朵和脸颊的轮廓一览无余,原本就深邃的五官此时在明暗光影里更是如同石刻的雕塑。阳光洒进来,但也许是空调开得过头了,杜甫觉得很冷,他们在两手交叠也无法缓解的寒冷中相顾无言。


之所以李白最后能够站在华语音乐圈的人气巅峰,当然离不开一张把东方的淡色和西方的重彩都诠释得恰倒好处的面孔。这张脸杜甫看了好久好久,当初不知愁滋味的少年,如今已经被埋葬在一层一层的厚重浮华之下,可是他还想继续看下去,这辈子,下辈子,永远也不会腻。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电梯里。你肯定不记得了,那时候你和玉环姐在说话,我就一直盯着你的背影好久好久,像什么呢——像一笔在水里洇开的浓墨。”


后来他最爱看李白的眼睛。他的眼珠是遗世的琥珀,神把一抔星屑洒落其中,一分绮丽,三分清高,三分风流,还有三分孤独无依。


 

“多吃点水果……”沉默中杜甫艰涩地开口,“睡觉的时候空调温度记得调高一点,现在虽然是夏天,你身体不好,还是要小心着凉。”


李白不答话,他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一把抓住杜甫的手,然后神秘兮兮地笑了,“我想起来了!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一堆新人中间,你和他们一样青涩,还规规矩矩地穿着格子衬衫,但他们都傻乎乎地笑,只有你一脸紧张,浑身上下都憋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劲儿,特别引人注意。哈哈哈哈,当时我跟杨玉环说你可能以后比我还红……”


话没说完就被咳嗽打断了,这一阵来得又急又猛,李白不由得弯下了腰,杜甫变了脸色,听见他呼吸时气流通过的声音里似乎都带着血气,一时间只是无措地站在一旁,在后知后觉想去按铃的时候,手却被李白一把按住,闷闷的痛意从胸腔深处蔓延出来。


等到终于平复下来之后,杜甫从床头柜上扯了纸巾,李白的脸色因为刚刚弯腰太久的缘故而变得异常红润。刚刚从杜甫的角度只能看见李白用手背抹了下嘴角之后就把手放在了身后,如果不是因为要替他擦掉额角浮起的薄汗而凑近的话,根本就不会发现唇边的淡红色……分明是一抹血痕。


“你该休息了,太白。”


“别露出这个表情……”李白喘息着抓住杜甫发抖的手,冰凉的手指末端仿佛冷到四肢百骸,“小毛病罢了,你不常看见才觉得是什么大事。再给我吃一块瓜吧,要好看的……哎,要那块,看起来超甜。”


“那我先回去了,你记得及时叫医生。”


“好,路上小心。”


“还有什么想吃的都跟我说!”


“知道啦。”


距离杜甫转身走出门外不过片刻,李白手里捏着的水果就被扔回了盘中,药物的副作用来得猝不及防,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步跑到卫生间把刚刚吃的东西一点不剩全吐了出来。本来就虚弱,到最后手撑着瓷砖都打滑,趴在马桶边完全失去了站起来的力气。他甚至不敢照一照镜子,想起无意中瞥到的一地碎发像是剩余的生命被剪得碎了一地,又想起刚刚见面后那短暂相接的眼神,天知道杜甫是用了多大的勇气才能说服自己保持波澜不惊,连多做停留都不能就移开了目光。无边的绝望几乎要把李白的精神彻底击溃,他把脸埋在手心里,觉得自己的人生像个笑话。


 

六点,七点,八点,夜色越来越浓重,杜甫抱着被子蜷在床上,想强迫自己睡觉又没有任何困意,灯关着,眼睁睁看着房间里的一切从清晰到朦胧,最后完全陷入黑暗。这房子里太清静了,他感觉自己能听到灰尘在空中相互碰撞,李白若是在,有了空闲还会下下厨,现在就变得一丝烟火气也没有,虽然整洁但是冷冰冰的,根本称不上是家。


因为偶尔也想任性一次,他毫不犹豫地挂掉了经纪人打来的第九个电话,打算在手机铃声第十次响的时候就接起来,但第十个电话迟迟未来。他知道明天有重要的安排,在这时候半途而废可不是经纪人的作风。


手机屏幕刚刚亮起来的时候杜甫就划开了接听,只听得电波那端先是陷入了两秒的静寂,随后爆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祖宗!你为什么挂我电话?!”


“我不想接。”

“你说啥??”经纪人估计是被气笑了,“你就等着我吧——你跟李白在一

起怎么不学点好的?你——”


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做出了动作。


没过多久家里的门铃就代替手机铃声疯狂叫了起来。


 

“……?”


经纪人做了个深呼吸刚想把满肚子的话都倒出来给杜甫好好上一课,突然就抬头对上了靠在门口的自家艺人一双阴晴不明的眼睛,她欲言又止,叹了口气。


“这个状态……你到底怎么啦。”


 

杜甫出道将近八年,风格在华语音乐圈里独树一帜,早些年是不被看好的,因此碰了不少壁,所谓艺术来源于苦难,也在这期间写下不少歌,后来审美潮流变了,他终于熬到小有名气,年少时性格里的骄躁和冷硬棱角也早被现实磨得圆润了。其实杜甫算是朋友众多,把拘谨与温和平衡得恰到好处,大概就是给外人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但圈里友情的确又凉薄,能说话的、敢说话的都屈指可数,最后被拉着灌输负能量的,还是陪了他这么多年的经纪人。


“明天……”经纪人看他久久不发一言,想提工作来着,但又不是一根筋的人,两个字说出口之后也意识到太不合适,于是搓了搓手,“今天是去看过他了吗?”


“嗯。”杜甫的脸藏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


“状况不太好?”


“嗯……”


她下意识把手放在杜甫肩膀上想做些安慰,但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就感觉到手下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抽动起来。


“怎么办。”


她从杜甫出道开始就一直做他的经纪人,看着他从一个连抓话筒都会颤抖的孩子变成华语音乐圈里不可取代的存在。他长大了,已经不是喝醉后会跳上椅子口出狂言的年龄,他学会如何去控制自己的情绪流露,学会如何让周围的人都感觉良好,一株孤木生在悬崖,在流逝的岁月里长成茂林。


“怎么办啊。我好累,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办。”


他两遍三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说到最后声音都变了调带上哽咽。


经纪人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沉重的难过,杜甫一哭听得她眼眶也酸酸胀胀的,原本很多话想说,现在全都抛到了脑后。


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


杜甫记得是李白对他告白的时候。那天晚上他们也是这样抱着,整整一夜都纠缠在一起,李白把他的泪水吻掉之后说子美啊,你可知长相思最是摧人心肝,如今我们灵魂在一处,以后我再也不用梦中飞渡关山去见你。


当然是不要在梦中相见的!


但若是以后只有在梦中才能相见了……


突然间从最开始就一直压抑在心底的负面情绪全都翻涌了上来,世界上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李白要遭受这样的病痛呢?为什么偏偏是李白要一边倒数末日的来临一边保持清醒?他想他真的无法面对分离,他甚至比李白自己都要恐惧那个尽管未知却人人心照不宣的结局。山雨欲来风满楼,杜甫紧紧攥着胸前的衣服,指节泛着可怕的青白,只是想从这个无法呼吸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就已经用尽了力气。


经纪人打了一个寒颤。她感受到那汹涌的情绪像巨浪滔天,横冲直撞毫无章法地寻找着出口,但无论是呜咽声,还是被眼泪呛到的咳声,都像是从气管里挤出来的一样来得突兀又戛然而止,这哭声断断续续,痛苦却刻骨铭心。她一冲动就伸出手臂抱住了杜甫,也顾不上想到底是不是唐突。他不住抽噎着,额头抵在肩上很快就浸湿了一大片布料,她想去摸摸他的头发,只是迟疑了很久,手最后还是慢慢落下,像哄孩子一样轻拍着他的背,就算隔了衣服,那些一块一块凸起的椎骨也清晰可辨,直到这时候,她才发觉他竟然是远比看上去还要瘦许多。

 

 

5.

我最大的遗憾,是你的遗憾,与我有关。    *1


 

入秋之后,天色从明亮到晦暗就明显感觉到快了许多。


半个月下来能有一天珍贵的休息日,李白若是懒得走动,杜甫就和他一起呆在这个四壁雪白的房间里。他感觉到每一天李白陷入昏睡的时间都似乎比前一天更久,其实心里明白,却还总是用“春困秋乏”来说服自己。那些药物,通过一根长长的留置针——它们种类各异、颜色各异、性状各异,融进水里又都变成了透明的液体——杜甫叫不上名字来,却知道它们把李白的精神和体力都折磨得奄奄一息。


在李白睡着的时候,杜甫就盯着钟表发呆。秒针的声音和药水一起滴落下来,滴答滴答,滴答滴答,60下是一分钟,3600下是一个小时。独自一人的时间过得太慢了,可是两个人在一起又感觉话怎样都说不完,他们聊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时候讲工作里遇到的事情,有时候凑在一起写新的歌,有时候什么都不想,也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在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就被拖进了回忆里。


 

李白以前很喜欢从背后抱着杜甫睡觉,他洗完澡之后不喜欢吹头发,理由是麻烦,虽然杜甫把白眼翻到了天上,还是无数次不厌其烦地严词强调说湿着头发睡觉会生病,李白嫌他啰嗦,不得已妥协了,也只是草草吹一下头顶而已。


李白在天气变冷之后还是不穿睡衣,有时候两个人捂在厚厚的被子里,杜甫睡意朦胧的时候感觉到扣子被解开,然后一双微凉的手就探进来,一边贴着耳鬓厮磨一边就把睡衣剥掉了,他起初还想挣扎,最后还是受不了李白放低声音故意诱哄的语气,只能躺平任人宰割。


李白身上有沐浴露残留的香气,清冽沁人,像雪后的白桦,或者是极昼日里的冰川,这样的香气会随着汗水的蒸发而更加浓郁。潮湿的半长黑发贴在杜甫背上,开始是冰凉的,会激得他幅度极小地颤一下,免不得会抱怨李白又没认真吹头发——但也只是停留在言语层面而已。发梢就以这种暧昧的方法,被逐渐升高的体温熨烫着,直到最后一丝水汽被蒸发,只不过到后来,谁都没有空分心去在意这头发是湿是干了。


李白总是有各种手段能把杜甫的声音从喉咙里逼出来,美其名曰是“补偿”,杜甫也想不通自己哪里亏着了这位大爷,只怪受制于人时也顾不上许多,让说什么都乖乖照着说了。


……


纷繁四散在过往记忆里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早些年圈里有一位金牌词人贺知章,老先生威望是很高的,也对李白的手笔拍手称奇,当着许多记者和艺人的面送他一个“谪仙人”的名号。杜甫觉得“谪仙”二字太贴切了,贴切得……连和李白有关的回忆都像是月光,永恒如一夜地亮着,却是永远抓不住的光芒,想要握紧,最终只是复归漆黑一片。


李白隐隐约约感觉有谁在叫自己的名字,他的意识还没清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缓了一会,喉咙也被什么东西堵着一样发不出声音。接着听到又被叫了一声,随后一双手抓住自己肩膀轻轻晃了晃。他眯起眼睛,视野所及尽是昏暗,仿佛置身于黑夜一般,便撑不住沉重的眼皮又闭上了。接下来又是一连声的“太白”,但那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惊恐的意味。


……?


脑子里一片混沌的李白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杜甫感觉一盆刺骨的冰水兜头浇了下来,连站都快站不住了,他手忙脚乱地想去床头摸呼叫铃,却一直找不到,情急之中按下了天花板上白炽灯的开关,一瞬间满室通明。


李白被这么一晃,下意识皱起了眉。


突如其来的强光反而更让眼睛无法睁开,他“嗯”了一声,美杜莎的目光从这短促而微弱的一声中和杜甫相遇,他的动作凝固住了,像石头一样凝固在原地。


“现在,很晚了吗……”


——简直就是一个自导自演的、毫无意义的、天大的、逼真的玩笑。


刹那间杜甫想起自己小时候故意把钟表的秒针按住再放开,被静止的时间恢复了走动的那个瞬间。耳朵里回荡着嗡嗡的响声,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只能大口喘着气,像一条脱水濒死的鱼。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那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什么,刘海被冷汗浸得湿透,脸颊却被沸腾的血液烧得滚烫。就在几分钟前,他真的以为不测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发生了,可他是有多傻,竟然忘记去试探是不是还尚存一息。


李白想自己真的睡懵了,那么久之后才听到杜甫的回话,好像过了一个世纪。


“……睡醒了吗,我给你买点粥去。”


 

今年的初雪在12月13日的夜间降临了。


C市气象局的播报员说这是10年以来同期最早的一次降雪。雪不大,轻飘飘地浮在空中,有些还没落到地面就已经融化,到了早上只有屋顶和树尖上能看到一层薄薄的莹白。


杜甫最后还是没有拗过李白陪他一起走出了门。他给李白从头到脚都装备上了,到最后只在围住半张脸的围巾和压得很低的帽子之间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厚重的羽绒服让动作都变得不灵活起来,李白缓慢地挪动着,走出大门的时候还是感到一阵寒意透过衣物钻进来。


“我想去那个湖心亭。”


“让你出来就不错了,还想到处乱跑?”


“子美……”李白的目光从帽子和围巾的狭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几分无辜几分执拗几分可怜兮兮,他最清楚什么时候用哪一招对付什么状态的杜甫,每一次都精准狙击,屡试不爽。


褪了色的荷叶铺满小半个湖面,莲蓬枯萎了,冷冷清清地垂着头。到湖心亭上要经过一座九曲桥,是石头做成的,桥的倒影映在水面,蜿蜒着从湖的这头游到那头。两边的栏杆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缀着一个圆球,离近了看会发现那上面还雕刻着纹样,都是不同的样式,莲花的花瓣盛开露出纤细的蕊,飞鸟展开羽翼拥抱天地,仙人的飘带缠绕成七彩的浮云,有些在长年的风吹日晒下已经不甚清晰。李白摘了手套,仔细抚过那些石刻的凹痕,冰冷的石料很快把指尖冻得麻木,他扒下围巾向指尖呵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一眨眼就不见了。


良久之后他说:“我还想认真看看夏天的时候呢。”


杜甫张了张嘴本来想说冬天过后是春天,再没多久荷花就重开了。话到嘴边又发觉荒谬得可笑,冬天总是那么漫长又难熬,这个谎话不知道说给谁听。


“如果在以前,这个时候一定是要喝酒的!”李白坐在湖心亭边缘的石台上,从怀里变魔术一样拿出了一个易拉罐,还炫耀一般在杜甫眼前晃了晃。


杜甫觉得自己又又又又被打败了。


“你怎么买的?”


“难道就你能贿赂小护士,我就不行?我说买来是给你的,所以她们就照做了。——你别看我,真的就只有这一次。”


拉开金属拉环的时候杜甫听见泡沫声,陌生又熟悉的,像场浮梦那样的细微。这一次李白喝得不多,象征性地啜了一口而已,更多的是在履行某种令人怀念的仪式感。


从前他也是嗜酒如命,杜甫说过若是哪天李白不喝酒了怕是世界就完了,如果不是还有工作在约束着,每日一醉大概都是例行的日常。可能因为李白的人生信条就是追逐感官享受,又可能因为他心里藏着更多无法言说的痛苦,除了那些不能碰的他都乐于去沉溺其中,比如香烟,比如酒精,再比如和杜甫在一起之后的一晌贪欢。


时间久了人总会变的,但是李白还是一如最初,所以他总是变成舆论的焦点,喜欢和讨厌变成两个极端。敲键盘是不用交税,网络上的闲话一句比一句难听,可李白性格偏又傲气,带节奏的微博下有粉丝拼命控评,他觉得心疼,直播的时候再三叮嘱说就随那些人去,路人缘不用强求,没什么要刻意去讨好的。他懒得解释,直接甩出惊才绝艳的诗篇,排行前列的专辑销量把诋毁都变得苍白无力。


杜甫接过那罐啤酒喝了一大口,“你之前落了半包烟在我车里,现在还放在那。”


“扔了吧,反正你也不抽。”


李白创作的时候总是离不开烟和酒,而大量吸烟在致病原因里又没有异议地排在第一位。和杜甫在一起之后他消耗一包烟的速度显著降低了,只是杜甫从没说过其实他也喜欢看李白点烟的样子。


“那次我们去度假,早晨七点,在峡谷的山顶,你记得吗,大概接近零度了,我裹了一件棉夹克还忍不住发抖,你说太冷了,然后点了一支烟。”


他抿着嘴唇夹住烟卷,一只手护住打火机,偏着头去接近在掌心中跳动的微弱火焰,他下颌骨头的弧度,挺直鼻梁的轮廓,低垂的睫毛,手背上凸起的血管,从没扎起的头发中半隐半现的耳朵,白皙的侧颈,这一幕长久以来地印在杜甫脑海里,每一个细节都性感得要命。


“我记得,那时候你盯着我一动不动……我以为你冻傻了。”


“你做一个拿烟的手势给我看看。”


“嗯?”李白被搞得莫名其妙,他是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还是听话地伸出了两根手指。


眼前的一切逐渐模糊起来,消失在寒意透骨的峡谷清晨,消失在呼吸间乳白色的浓郁烟雾里。


 

“若是以后我离开,也没有什么。太白星一日不陨落,我便一日还在,只不过是从有形的躯体换成无形。从此以后你遇到的,山岳河川,风雨星辰,凡此种种,都是我在看着你,昼夜不绝。”


“子美,在这世界上我唯独有一件事能完全确定,就是你爱我。我知道我这一生轻狂放纵,但是从未对不起谁,我从未后悔过,也从未怕过死……我只怕你难过,你不要哭,要是能再来一次的话,我……”


他的声音蓦地酸涩起来,李白眨了眨眼睛,一滴温热的水珠就迅速落下滑进围巾里。


“你说的没错,”杜甫低头用袖子抹掉泪痕,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像他最经常露出的一样,然后和那只苍白的手十指交握在一起。



“我爱你。”

 

 

6.

愛する人、私の中で君は生きる

我爱的人啊,你将在我心中永生

だからこれから先もずって

所以从今以后无论多少年月

サヨナラなんて言わない

我都不会说永别    *2


 

凌晨三点钟,电话响了,窗外静默地飘着大雪,纷纷扬扬。


医院第一时间把消息通知了家属,同时按照李白的要求,一切后续事宜都打点好了,没有等到任何人来就走了流程。杜甫赶到医院的时候,留给他的只有一封简短的信。


“杜甫先生,请您节哀。虽然一直持续治疗,但是肺癌,或者说所有的癌症,到了三期之后病情都是很难有定数的,从确诊开始坚持了快一年,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


他大脑混乱得组织不来完整的话,只能说出一句医生谢谢你。


 

大雪初停,大街上的早餐店已经开始忙碌了,白色蒸汽把尚未清明的早晨变得更加朦胧,杜甫随便拐进一家店里,掀开塑料门帘,扑面而来一阵暖意。对这过早光临的客人,老板娘热情地招呼起来:“这么早啊!要吃点什么?”


混着葱花的面团白胖胖地码在面板上,蒸笼的热气和食物的香味充斥着不大的店面,豆浆在锅里煮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他一时语塞,这些都是小时候的记忆,只不过很遥远了,遥远到所有的面目都已经看不清,时间是很残忍,他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你身边尽是物是人非的场景。


老板娘看他愣住,以为是还没做好决定,一边揉着面团一边说:“要不然来碗汤圆吧,冬至就是要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嘛,看你不像本地人,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今天是……冬至?”杜甫现在才意识到,不由得呼吸一窒,“那、那来一碗汤圆吧。”


“豆沙荠菜黑芝麻,要哪个?……好嘞!店里随便坐,稍等就来——”


一身黑色衣帽的年轻人坐到了最角落的位置去,老板娘频频回头看了好几眼,不由得心中嘀咕,诶,时代变了,现在的小孩子连冬至都不晓得啦。


冬至一阳生啊。


在太阳踏上了北回旅程的一天,一年中最冷的一天,万家灯火等待归人的一天,最漫长而漆黑的夜像洪流淹没天地间的微光,大雪化作利剑生生在胸口捅出一个大洞,深冬时节肃杀的寒气径直穿过,眉头发间都凝着霜雪还不够,非得要五脏六腑也结了冰,失去知觉,才算罢休。


 

葬礼那天,杜甫很早很早就到了殡仪馆,这几天他因为工作的关系去了趟意大利,昨晚飞机才刚刚落地。但李白的经纪人是业内有名的前辈,因此仪式前期的准备非常妥善。


他在门外站了好久,穿着最正式的西装,破晓前的温度轻易穿透布料,鞋底踩在积雪上的声音,好似冰晶在一瓣瓣断裂。不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了,还是无论如何都鼓不起勇气踏进那道门,人们都说这里是距离天堂一步之遥的地方,真的是吗,杜甫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灵魂的一半在这里被烈火灼成了滚烫的灰烬。


天还没完全亮,夜空格外的澄净。颜色是黎明特有的郁郁的蓝,在越接近地平线的地方,被水洇开一样逐渐淡成月白色,橙黄的光晕描摹出远处山峦黛色的轮廓。日月尽退,沉默的穹幕上只有一点光芒,像小美人鱼的眼泪化作的珍珠,在天地万物黯然失色之际。


杜甫一抬头就看见那颗亘古长明的太白星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人间,什么都没有变,只有人会变,变得那么小,小得躺在一个盒子里,小得真的能捧在手心。


 

杜甫想过很多人会在葬礼之后来找他,但是推开门之后万万没想到坐在那里的竟然是玉真。虽然只有她一个人,但他和玉真可以说是完全不熟,不论什么情况她都没理由找到他,要说两人之间唯一的联系……他心下虽然讶异,还是礼貌地伸出了手。


握完手之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陷入了尴尬,杜甫真的摸不清这个女人是什么套路,但是这么僵持着也没有意思,在谜一样的静寂中,他还是清了清嗓子:“要不然来点红茶?最近天气挺冷的。”


玉真说不用,放在膝上的两只手又绞在了一起。


“您不用这样……有什么话直接说就好,我不会让您难堪的。”


“我和他……我是说,李白,我知道他情况不是很好,只是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她抬起头,又像受惊一样避开杜甫的目光,“是我唐突了。”


李白刚刚出道的那段时间,在一次大唐国际的酒会上,对李隆基的妹妹玉真一见倾心,两个人的绯闻被炒得沸沸扬扬,只不过始终没有确定恋爱关系。后来李白的新鲜劲过去了,开始冷落玉真,时间一久,再加上她又认识了和李白才情不相上下的王维,这感情就淡了下去。


杜甫不会主动提起玉真,但有一次李白喝醉了之后偏要拉着他念叨前尘往事,眼神很是幽深,像古井里漾起波澜,他说到当初和王摩诘闹得不愉快,但是你知道我和他的风格相差太远,就算没有玉真的关系也不会合得来,然后自嘲一般地笑了笑,又说玉真那样的女人追求的是自由,不论和谁都不会长久吧。谁会让那个恃才傲物甚至不可一世的李白露出这样的表情,干脆地承认他彻底输了这盘棋呢?杜甫看出虽然短暂,但李白曾经对她真的有过激烈的爱情。


“去年金曲奖之后的年会上,是我见到李白的最后一面。”


杜甫沉默。


他记得在那次颁奖典礼的现场,偶然看见玉真和王维坐在一起。


“其实我和王维现在也不怎么联系了……他说他厌倦了,早就想退出演艺界,但不得不说,李白是天生适合做艺人的人,他只是站着不动,就在发光。”


在一年之前的金曲奖上李白摘下了最佳男歌手和最佳作词人两项大奖,颁奖嘉宾把他的名字念出来的时候,他两次站起来向全场致意,在这之前,都紧紧地握了一下杜甫的手。舞台上被灯光照耀得如白昼般通明,李白在雪亮的聚光灯下变成了一片剪影。


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播到世界的各个角落,他说,最要感谢的是我最爱的人,出道这么多年,我身边只他一个,陪我走过繁花和荆棘。还请他继续陪我,走进往后余生里。


被打磨过的金属和镶嵌在顶端的水晶把来自四面八方的掌声和赞美都汇聚到他一人身上,在这惊人的盛大场面里,杜甫抬眼凝视着那身处光芒之中的爱人,他把手中拿着的奖杯举起来,在镜头前展现出了完美的笑容,然后在千万人的欢呼中和杜甫的目光遥遥相接。


后来他对杜甫说,子美,那个笑我专门给你。


“那次年会上我看见您和他呆在一起,帮他挡了很多次酒,”玉真对这些久远而无关的小事似乎烂熟于心,“一直没什么人照顾他,我想,他能遇到您真是太幸运了。”


“谢谢。”杜甫有点反感她这些毫无意义的回忆,他趁着玉真暂时没有说下去,从包里拿出一张便签纸,“1月19日是我的演唱会,您如果有空来的话,我很荣幸。”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宿醉后醒来时听到均匀的呼吸。被子揉成一团。指尖陷进掌心里的钝痛。彩色的睫毛。琥珀一样的眼睛。湿漉漉的嘴唇。贝斯的低音跳动如心脏。少年流畅的下颌线条。嚼到一半的草莓味口香糖。一地写满诗的纸团。玻璃杯在手中爆裂。大雪中扔掉红色的伞。每一句唱的都是思念成疾。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零落在风中的橘颂。圣君和散仙之间惊鸿一瞥。无边无际的湘水。一叶孤舟。月亮破碎的倒影。宽袖中遗漏了丹砂半粒。长安的春末树影婆娑。日落时江东的流云如火。荷花谢了。长庚星贪恋暮光。一纸诏令大赦天下。飞鸟挣开枷锁。羽毛上浸着温热的血。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我这辈子只有三个十年,第一个十年爱上诗,第二个十年爱上酒,第三个十年爱上你。

 

……多么狡猾的人啊,只用十年就骗走了我的一生。


无力感来得太过汹涌,杜甫从来不知道发出声音也是这么难的事情,乐队看他移开话筒也停止了演奏,偌大的体育馆里倏然归于寂静。


果然没有坚持到结束。手里的话筒有如千斤之重,他仰起头试图平复情绪的时候,观众席不知哪个角落里突然传出了一个单薄的声音,正是接下来要唱的词。那声音用力得几乎走了调,却如同魔法一样席卷了全场,短短几句之内观众的合唱就像潮水涌起。


在以前的演唱会上他和李白经常互相邀请做嘉宾,但现在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杜甫开始感到迷茫,重重的顾虑让他几乎准备放弃。在原本的计划里根本没有李白的歌,但是经纪人坚持说不要怕,不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陪着你。他问她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当初被投资方指着鼻子威胁都没有哭的经纪人红了眼圈,说就像你爱他一样,不需要原因。


他笑了,而她的神情却很严肃,像是站在风萧萧的易水边。


光束渐熄,杜甫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数以万计的、紫罗兰色的、不断挥动的光点包围着,在这个被海浪温柔托起的梦境里,他又听见了李白的声音。



7. 

你是我的

半截的诗

半截用心爱着

半截用肉体埋着

不许别人更改一个字    *3



FIN

感谢阅读



*1  陈奕迅《我们》

*2  滨崎步《HEAVEN》

*3  海子   《半截的诗》

微博上有放大镜女孩指出mika和宗的手 贴得很近但是方向很微妙

忍不住脑了一个在拍摄现场千方百计想牵手的mika和一个别别扭扭躲着不给牵的宗(*¯︶¯*)

好不容易拍摄完成了 回到家之后当然就是撒娇要抱抱啦

————

mika:老师今天超严格的.....

宗:我看你现在对着镜头也敢胡闹了?

mika:那现在回家了嘛——(扑过来

宗:影片......!

————

从此之后,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宗的帽子上只有一个锁孔 然而mika手里却有四把形状各异的钥匙🗝️

拿着钥匙的是mika 只有他能打开宗心里的锁 如果运气足够好  一次就能中 只可惜运气不太好  要试三次才能找到结果

不论要经历多少 经历什么 到最后他们都是命运注定的happy ending

从绝望到新生 从失落到找回 从「地獄の底」到「僕たちの家」 一直不肯坦诚相待的宗终于微笑着伸出手向他的小乌鸦说「帰ろう影片」

拜伦说“为被爱而爱的才是人”   小乌鸦长大了  宗又何尝不是长大了呢


【李杜】杯中月

现代AU。

年龄操作有,私设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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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杜甫觉得莫名其妙地开始紧张起来,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手机后壳湿漉漉的有点滑,从掌心蒸腾起来的热量被挡住,只能原路折返化成水汽。

“您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系统推送冷冰冰地呆在屏幕上,看不出情绪。杜甫眯起眼睛,视野里一片绿光,他按下解锁键,假装没在看,仿佛不看就没有不高兴的事情会发生。

啊,是专业群罢了,无关紧要的小事还要发公告。

不是他,白紧张了一次,真浪费感情——过一会就把推送设置成内容可见。杜甫赌气扔掉手机躺在床上,心底有一丝失落和一丝闷气,要死不活地缠绕在一起。不过几分钟,屏幕又亮起来,在黑暗里发出刺眼的光,他索性打开了飞行模式拒绝接收一切的信号。感官上重归平静,那点失落和闷气也很快被成功的自我洗脑给驱得烟消云散,他李太白是多忙的人,正是周末还不知道跑到哪里寻欢作乐去了,一时半会看不见不回复也很正常嘛……



其实杜甫在入学之前的暑假就知道李白这号人了。

怪还是怪李白的风吹得太大。他以前以一个普通学生的身份吃喝玩乐,有感便作诗,写着娱乐自己,后来竟发展到了被官方媒体点名约稿的程度。又是向来不吝笔墨的人,歌功颂德的事谁不会做,手指一动,不仅娱乐了自己,还娱乐了整个学校。

在如今这时代的大学生里,愿意写诗的人很多,不论是谁多按几个回车键多押几个韵也叫写诗。但会写的人就很少了,在这其中能把诗写得淋漓尽致恣意潇洒的人更为珍贵,而不仅会写诗,还对舞刀弄墨也颇为精通的,在杜甫的认知里仅此一人。

这李白,据说天生有一副好皮相,小道消息说他是混血,但本人既没辟过谣,也没亲自确认。杜甫自认对美人比较迟钝,但是当他看见李白的时候,只感觉迟钝的神经被狠狠地、尖锐地攥紧了。那实在是惊鸿一瞥,从人山人海里悠然走过的李白,鬓发乌黑,轮廓分明,一双凤眼里含着十足的玩世不恭,笑起来的时候像他笔下的月亮。

李白是大二的学长,而杜甫还是个连教学楼怎么走都还要问路的新人,两人交集甚少,杜甫有自知之明,在默默无闻的生活中也自得其乐,悄悄酝酿着一颗踏遍河山的野心。以至于大一过后的那个七月,他明明在车站就已经遇到了李白,却直到走进了同一辆火车,在车轮摩擦铁轨的声音里李白对他粲然一笑的时候,狂喜的情绪才如同荒野的蔓草一般疯长起来,吞食理智,覆盖了整个大脑。

他坐在位置上就迫不及待地开始给李白写诗,还惊异于自己从构思到作成的过程之流畅,殊不知这诗早已经在他的潜意识中筑了骨骼、填了血肉、有了灵魂。

那首诗的题目简朴又直率,短短三个字道尽一切,“赠李白”。



后来每次杜甫在苦恼的时候,都把最初的错归咎到逼仄车厢里李白的粲然一笑上,如果不是这一笑,他就不会改变原来的目的地,错误也不会一环扣着一环。他知道李白的人缘好,有到处结交朋友的爱好,只是没想到从相识到熟络竟然是这么短短几分钟的事,但他更没想到的是,从朋友越界到喜欢仅仅需要一瞬间。

命,都是命。

傍晚时分,只有他们大步走在人影寥寥的街道上,李白对着北方的河水诵楚地的离骚,河水和他的声音一起奔流着,每一个“兮”字散在空气中都像叹息。那天夕阳的颜色很浓烈,李白说子美呀你看这就是“余霞散成绮”,又说我的梦想就是能把谢玄晖走过的地方都亲眼看一遍。他伸直手臂和食指去追逐的天空如此遥远,人的身影被衬得像高飞的孤雁,那一刻杜甫看见李白写在骨子里的怅然,他意识到自己完蛋了,脑子里滚过无数个巨大的惊叹号,一半是理智在报警,另一半是本能的预兆。悬崖勒马是很难的,杜甫没做到,他鬼使神差地拉住李白的手就往前走,话说出来的瞬间甚至有种海誓山盟的错觉——还有千千万万个地方,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又说李白此人,睡相极为放肆,明明是一起躺在民宿的床上,杜甫只能束手束脚地缩在床边。我是智利,李白是阿根廷,我们在迟缓的时间里看安第斯山的日出和大雪。他想到炸鸡腿一样的南美洲大陆,不由得在黑暗里笑起来。古人说千年修得共枕眠,我历史学得特别好,李太白呀——这说明我们在那大唐盛世的时候,缘分就开始了。

旅行分别后杜甫和李白就再没见过面,直到开学以后,他听说李白在跟着一个老师做学术项目,整天泡在图书馆里不见人影,于是也跑去图书馆,美其名曰查阅论文资料,其实是去制造偶遇。这一来二去的,李白觉得两人除了志同道合以外缘分还深厚,开始把杜甫叫到聚会上一起吃喝玩乐,与其说是“一起”,不如说是他陪着李白。杜甫不那么擅长社交,但由于露脸次数多了,李白的朋友们对这个皮肤白净的小学弟也慢慢熟悉了起来。

岑参是杜甫的同班同学,也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岑参同学对保卫祖国边疆之事一直很热忱,再过几个月马上就要去服兵役了,在他走之前,杜甫曾经和他说过几句李白的事情。他说李白是他见过最喜欢喝酒的人。划重点,喜欢,不完全等同于擅长,从李白身上表现出来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酒的热情,和酒量大小无关……杜甫说话太含蓄,岑参啃着苹果,实在等不及打断了他。你言下之意就是,他菜呗。 

杜甫听谁说李白不好都别扭,当下就照着岑参甩过去一个抱枕,被对方笑嘻嘻地接住了,嘴上还不忘调侃说你竟然为了他害我杜子美你变了变得好陌生。

他自己倒是有几分酒量,但是平时喝酒时发挥重在参与的精神,几乎没有喝到断片的可能。他每次陪着李白去参加聚会,不仅仅是想看李白双眼迷蒙脸颊晕红地挥洒诗篇,他是有私心的,他还想知道在那些流水一般的朋友中,他是不是一直站在李白身边的那个特殊存在。

看着杜甫总是把万千想法埋在心底不肯暴露,想让关系进一步却又犹豫不决的样子,岑参又一次看不下去了。哥们儿字典里就一个字,冲。冲就完事儿了,你怎么唧唧歪歪倒像女孩子一样。

不是杜甫不想,他只是太没有安全感了。李白的心有多大?无论宇宙星辰还是微尘芥子,统统容纳其中,可这么大的心,唯独就没有他杜子美一个人。远的不算,就说他单方面崇拜孟浩然教授的事,弄得轰轰烈烈,整个学校都知道。

孟浩然在文学院中的地位极高,闲暇时候就喜欢坐山观水,煮酒品茶,生活方式潇洒自在,十分具有中文系教授的特色。要说这位孟教授,杜甫是不怎么熟悉的,毕竟他的发展方向和亲近大自然根本不是一条线,但是他很熟悉李白为了孟浩然所作的那些诗篇。人家孟教授根本把这当儿戏,李白倒是一往情深,且先不说人家的背影都已经消失了还继续盯着远去的方向这种痴狂行为,不管什么不加掩饰的话都往敢里写。杜甫没法吃老师的醋,只能在心里默默纠结。他屡屡写诗给李白,李白基本上不闻不问,嘴上说一句“多谢子美”,再附上他招牌的粲然一笑,就是回应了。

——多么鲜明的对比啊。杜甫敛了目光,勉强翘起唇角,心里五味杂陈,又无可奈何。

爱情里的小心翼翼真要命,几乎每次都是杜甫主动给李白发微信,一句问候在胸口千回百转地斟酌,最后非得装作若无其事的语气才按下发送键,生怕对方看出来。过了一会儿点开微信,李白没有回复,刷刷朋友圈,却发现他给范十的野餐照片九宫格点了个赞。再过一会儿点开微信,还是没有回复,杜甫忍无可忍发了一个巨大的问号过去,对面秒回表情包,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这叫在意还是不在意?杜甫被折腾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当然李白给他也写过诗,还是在题目里点名的那种特殊待遇,虽然只有两首五律,也着实是万能良药。这个男人,是刀尖上盛开的玫瑰,是猎猎作响的狂风,可以触及却无法抓住,他可以上一秒把心里翻搅得波涛汹涌,下一秒就绝尘而去当作无事发生。杜甫其实很痛恨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他当然知道对于自己来说做朋友无疑是最正确的选择,可这一切在他每每看到李白给他回赠的诗句之后就重新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

诗人本就是敏感的,短短十个字,杜甫能从里面揣测出一百个字的温柔。


 

微信弹出消息推送,杜甫犹豫了一下点开,熟悉的头像右上角挂着一个鲜艳的红点。这个头像还是杜甫帮忙拍的照片,那时候李白站在夜幕之下感叹说子美我感觉到我的身体里流淌着诗和酒。杜甫笑了,你这个矫情劲我学不来。李白回头盯着他,说你总是在为了别人,什么时候才晓得一辈子要活给自己。他的声音很轻,五官在清冽月光下深刻如雕塑。杜甫动了动嘴唇没讲话,他突然觉得自己现在、此刻,就是天地一沙鸥。

如今,李白通过一个社交软件发来一句诗,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这个人不喜欢独酌,他的邀请藏在朦胧月色中,隐晦又赤裸。本不是什么稀奇事,但是唯独这次杜甫的直觉告诉他,若是赴约了,那长久以来的揣测和试探,一切尘埃都将落定。

杜甫叹了口气,手指敲击键盘,太白,你知道我会来。

他爬上天台的时候,看见李白就坐在天台边缘吹风,急忙跑过去抓着人手臂就往回扯。现在空气质量不比以前,今晚是难得的晴夜,李白被这么一拉扯才迟迟回头,看上去已经微醺,在认清是杜甫的脸之后,咧开嘴笑得像个吃了糖的小孩。

完全没有意识到很危险啊……

谁让杜甫天生一颗妈妈心,又拿李白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不得已只能半蹲下身子,重心变低也站不太稳,被那么一扑,就结结实实地坐到了地上。李白趴在他身上懒懒地不愿意动,一个大活人的重量压下来,水泥地面又冷硬,杜甫疼得还没缓过来,现在连气也喘不动了。饶是向来温和的人也没控制住,言语中咬牙切齿怨怼不已,是你叫我来的吧,结果我的酒呢!你——这——个——人—— 杜甫拼命地伸手推拒,发现来硬的对李白没有用,只能放缓了语气哄巨婴,我拿酒来了,想喝不?想就就快点爬起来。

两人对酌,按照规律应是李白先醉,杜甫前几天还跟岑参吹说自己从没大醉过,没想到这次阴沟里翻船。大抵是心事太重,被酒精一勾引,都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建好的壁垒全崩坍得一塌糊涂,心先醉倒了,再好的酒量也是无用。

子美,你慢点。李白看着杜甫又急又快的喝法,一杯接一杯不带停,吓一大跳。他这哪里是酒过三巡,三十巡都还绰绰有余。

哈哈哈,不要紧我没醉。杜甫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神色忽然凝重起来,诶,太白,你怎么变成了三个。

一个太白正在笑,嘴角弯弯特别好看。一个太白没有表情,他的瞳孔里装着很多人的影子。还有一个太白皱着眉,虽然他不说,能看出他即将要离我而去。杜甫急了,这世界太大,此去一别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你别走!他感觉自己无声地喊了一句,我喜欢你!你不是飞蓬,我也不是,我不要各自远扬,我想跟你喝一辈子的酒。

这厢李白被震惊了,杜甫向来善于隐忍,明明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了蛛丝马迹,但是想去验证的时候,又因为冷静自持的回应而产生自我怀疑。如果不是那些割舍不断的赠诗,李白没法笃定这份心意,都说喜欢一个人就算嘴上不说眼睛里也会流露出来,换成杜甫的话,就算嘴上不说,也能从笔底波澜中读出他的心事。

要说他和杜甫像不像,答案必然是否定的。

有些人的感情藏得很深,小心翼翼放出来,还随时准备好退去,而有些人的感情人尽皆知,心情舒畅了就示好,郁闷了就借酒消愁。李白明显是第二种,从小到大他始终被人宠着,说恃才放旷一点也不为过。小时候家里人说他是长庚星托生的孩子,注定会有不平凡的一生,长大了所有人都说他像风,带着仙气吹来,卷着仰望离去。能让他感兴趣的人很多,只是对他感兴趣的人更多,反正朋友遍布,从来没想过终有一日他也甘愿被牵绊,因为不舍得而留在一个人身边。

有一日闲暇,他重新去读杜甫的诗,纵然不喜欢杜甫过多操心细碎小事的习惯,也不免被他笔下燃着的烈焰给吸引,在那孤傲的外表下也有一颗炽热的心。于是他便忍不住去想,杜甫写下“一览众山小”的时候是如何神采飞扬,杜甫单薄的身躯又怎么能承受那些如此沉郁苦涩的诗句,杜甫眼中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景色?这一旦想多了,就发现越来越难以抽离,直到某天夜半醒来,竟发现梦里已经被攻城略地。

那张含着浅笑的脸,以他的名字入题的直率诗篇,总是太白、太白叫着的温和声线……

李白默不作声,心中酝酿着风暴。

杜甫离他不远,一伸手便能撩起刘海,手指划过脸颊,下巴,像温水煮青蛙,而状况外的杜甫看着李白突然凑过来还傻乎乎地笑了,刚刚揉过的绯红眼角,睫毛垂下挡住了水汪汪的眼瞳,在李白看来都带着一丝惹人爱怜的意味。这个人生得一副清瘦的少年身材,当被夜风吹凉的指尖落到锁骨上,节奏暧昧地摩擦着皮肤时,才后知后觉地有了种异样的惊慌,这是什么发展方向,也太不革命友情了?一抬头,距离已经近得无法挽回。

太……李太白,你停下!你等——

等字很遗憾没有出口,它被唇齿间的浓郁酒香给掰开了揉碎了,顺势吞入了腹中。

酒瞬间醒了一半,杜甫的身体绷得像琴弦一样僵硬,五指下意识地抠住了粗糙的水泥地。谁让先爱上的总是失去控制走向的权利,他的确不想止步于李白的朋友,他更不想做这个不明不白的人,脑子说着推开他快推开他,但是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在失控和骄傲里左右徘徊。对他来说,与其是接吻,不如是啃咬,骨头在痛,嘴唇在痛,指尖在痛,心口在痛,李太白呀,你喜欢我吗,你喜欢过我吗,你一直是这样随心所欲,背后的苦楚都是我来买单。杜甫用尽力气别过头,酸胀的眼眶已经无法锁住沉甸甸的泪水。

……子美,你怎么哭了呢?

泪水落到唇边尝出咸味,李白诧异地抓住杜甫的手,发现冰凉,起初只是握着,后来干脆把两只手都捂在手心里开始搓,一边搓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子美,你写给我的诗,我每一首都完完整整地留着。那么多首,我还给抄下来了,特意买了新的墨水呢。

以上便是由李白先生实地演示的教科书一般的哪壶不开提哪壶,杜甫本来就对这事在意得不行,知道这是他拙劣的讨好,心里气得想笑,反倒哭得更厉害了。李白满脑子问号,手忙脚乱地把杜甫的脸擦干,他睫毛晶亮晶亮的,说话还带着鼻音,太白,我看你醉得厉害。

别的事难以衡量,但李白能在喝酒一事上占一次上风是极难得的,他理直气壮,自然对杜甫这话不以为意。现在这不以为意的筹码又多了几分,他悠悠道,谁也比不上你杜子美醉得厉害,连我喜欢你都看不出来,被亲了竟然还哭。

嗯?这次轮到杜甫当机了,李太白刚刚好像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吧。怎么才能把这么巨大的信息量以一种谈论今天多云明天小雨转阴的语气表达出来?他凭着第一反应脱口而出,可是你从来不回应我写给你的诗。这心结长久盘踞在杜甫无法舒展的眉头,等到终于问出口,倒觉得卸下重负,结果如何也不紧要了。

再多的文字不过是隔靴搔痒聊以慰藉罢了。只有寻不到的东西才用诗来纾解,你要我写什么诗?如同真的心存疑问,李白挑起一双凤眼,动作不大,眼窝浅浅的,琥珀色眼珠像玻璃一样折射着月光。

子美,你可知道我在哪里寻到你的?

他的眼神太过缱绻,情丝在其中交织成网。被这么一看,杜甫魂都丢了几分,说不出话只能愣愣地摇头,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扣住五指,再向上牵,最后郑重其事地落在李白的心口。是这里啊,手下就是那颗叫他爱恨交缠千万次的心脏,它温柔有力地跳动着,比想象中还要温暖。杜甫鼻子一酸,尽管清楚这是套路,还是死命咬着嘴唇也没忍住,李白的浪漫于他,是一道明知故问的劫。

流风一般的李太白啊。

太贪心总是不好的。杜甫深深知道李白是什么性子的人,甚至都还没有把握他会停泊在这里多久,就算再爱也会冷却,再离不开也会生生分别。他想逼着自己把一切都看清,可是——现在抱着的他那么温暖,从身体到灵魂都是漫漫寒夜里乍现的光,杜甫宁愿做扑向烛火的飞蛾,为了将来的难测而放弃这一刻,他怎么舍得。

你想听我给你回应,我如今就在你身边亲口说给你听。不论多少句、多少次、多少年,我李白都会奉陪到底。

这一次,你可不许哭了。

只有夜色知晓,吟诗的嘴唇天生最适合亲吻。四处喧嚣远去,杯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意中人。



FIN

感谢阅读。

🦐截🦐修
邓甜豆笑起来太可爱啦!^q^

【みか宗】如果

这次是设计师paro(大概? 

私设就很多...... 其实我设定成这样 心里有一个原型(x

有角色死亡注意  但是不是be啦

还是ooc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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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深爱一个人,会创造出什么奇迹呢。

       如果奇迹有颜色,那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

       钢琴奏出低沉的音符,以舒缓的节奏拉开时装周的序幕。层次交叠的蓝色灯光是宁静的海,又是沉睡的花园,氤氲的烟雾让这一片天地看起来飘渺如仙境,而模特踏过的狭窄小径,就是诗人路德维希所说的,在瑞士琉森湖月光闪烁的湖面上摇荡的小舟。

       一切仍在预料之中,影片让自己的身形被黑暗淹没,他靠在墙边闭上眼睛,似乎还能听见血液在鼓膜里流动的声音。

       不知道是因为过低的气温还是心理作祟,浑身都在颤抖着,手指紧紧攥着胸前的布料试图冷静下来。每一次感到紧张无措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做这个动作,就好像这样子可以转移压力,把难以面对的现实通通甩在脑后。

       虽然斋宫宗还不曾正式昭告隐退一事,但几乎全球时尚界都清楚这已成定局,再无挽回的余地。之所以天才总是难以超越,正是因为除了自己的意志,便没有什么能够阻拦他不断探寻的步伐。

       彼时连年战乱,社会的安定和人类的情绪一并处于崩溃的边缘,他们躲在僵化的废墟里惶惶不可终日,谁都忘记了就在一个世纪以前,镶有锦缎荷叶边的裙角和帽子上垂落的长丝带还是午后茶会上的明星。时尚卷土重来时的风头更甚,为这个缺乏审美的时代注入了新鲜血液,将迷住双眼的硝烟和灰尘彻底涤荡了一番。而斋宫宗正身处踏在浪尖弄潮的一批人之中,在制衣业飞速发展的黄金时代,大胆不再是罪过,一个设计师的掌心里坐落着伊甸的乐园和海王的宫殿,指尖流淌着塞壬的歌声和酒神的诗篇,他的手把抽象的灵感折射进现实,造就了无数女人。

       ——只有美才是最终的归宿。

       宗一直这么说。从希腊人的海,由金字塔擎起的太阳,七分写意的泼墨山水,到肖邦的夜曲,维多利亚的白百合,它们互不相干又殊途同归,美是起源,也是结束,它是一切令人心旷神怡之物,是瞬间,也是永恒。

       距离Valkyrie一夜成名已经过去了二十余载的岁月,品牌背后令人眩目的才华却从未让任何人失望,始终如一地创造着新的奇迹。影片身为宗的助手,此前跟随他参与过无数次发布会。那个人总是无比高傲的,他自是将那些经剪裁、缝合、再镶嵌的布料视若珍宝,模特的气质,秀场的布置,音乐的挑选,无一不和系列时装的主题恰好贴合,整场发布会已然从一场单纯的走秀变成了诠释个人美学的艺术品。

       当他选择了离开之后,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紧接而来的春夏发布会上,能否继续在光速更迭的时尚圈依旧占领一席之地,残酷的竞争场上遵循优胜劣汰的法则,这是最初也是最终的,唯一的机会。

       而就在这场意义非常的发布会上,最重要的人临场缺席了。

       其实影片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变成这样是为了什么。到了此时,作品的结局已经不在可控范围之内,至于意外,一向臻于完善的Valkyrie不会犯下低级的错误,无需忐忑。他只是感到无药可救的想念,过于猛烈的情感把那些原本清晰的思路、原本稳定的心态浸泡得脆弱而透明,以为早就被压抑在心底角落的不安疯狂滋长。临别时的拥抱已经是三天前的事情了,也不过72小时,竟然会如此的想念,想要他在身边,像是毒瘾发作一般急切地需求那个人的体温——

       老师如果在一个人的时候,会不会想我呢?

 

       *

       影片又一次低下头来盯住手里的设计图,不幸的是那些黑色的线条开始故技重施,从一根变成两根,而原先的设计却分毫未变,一旦开始尝试着集中注意力,眼前就会像连锁反应一样浮现出宗的身影。他索性翻了一页,手中炭笔三两下便再现了不远处的画面。

       这不是影片第一次趁着宗不注意偷画他,有时候是姿态,有时候是神情,有时候细致到发丝,有时候仅仅勾勒出一个身影。就像现在,宗站在服装架前端详着手中的几条棉布裙子,他穿一件米白色丝质衬衣,身材纤细,肩上随意挂着一条软尺。由于距离太远,看不清神色,只能隐约看到下垂的眼睫和棱角圆润的侧脸。

       工作室里的其他人都下班回家了,影片和宗住在一起,两人的步调必然是一致的。在这个安静又足够私密的环境下,影片也变得肆无忌惮了些。

    “别打扰我。”宗甩了甩手臂,抱起准备好的布料就往工作台走,“让你改的地方怎么样了?”

    “我没有灵感,单单老师一个就占据了全部的脑细胞。”影片并不是故意说这些煽情话,他回答得很诚实,但是宗始终没能适应这份直率,去拿划粉的动作就顿了一下,随即耳尖有些泛红。影片见状知道自己戳中了宗的软肋,便也大着胆子凑上前去撒娇。起初宗也会佯装生气地呵斥说发布会已经迫在眉睫了还不知轻重,可那些落在耳后颈边的、细细碎碎如同蜻蜓点水一般的触碰实在撩得人心痒,他刚刚心一横想回头跟影片说等回家再胡闹的时候,就遭遇了猎手迅速而准确的突袭。

       影片咬着宗的下唇含糊不清地宣告着胜利,明明是每天都会见到的人,却还是贪恋他身上熏香的气味。他把手移下去轻轻摩挲着对方手背上的柔软皮肤,掰开握成拳的手指,那块蓝色的划粉便和繁复的设计图啊布料啊一起被抛在了脑后。

       最近宗一直在忙着完成高定礼服的订单,绣在裙摆上的每一朵布制五瓣花的花蕊都由水钻镶嵌,在规定的区域内要把小金珠一颗一颗细密排好,工作室人手不够,又要保证高完成度,尽管有助手帮忙,宗的每天的睡眠时间仍然屈指可数。

       发丝若有若无地扫过脸颊,透过衬衣也能感受到手心的温度,近距离面对面已经生出了暧昧的气氛,而在接吻这样过于亲密的动作下,这触手可及的存在感更是被无数倍放大。亲吻已经结束了,宗还是觉得有些缺氧,迷迷糊糊地不知身在何处,一直被压制的困意竟然开始缓慢侵蚀勉强维持的清醒。是要好好休息一下了,他这么想着,无意识地搂紧了影片的脖子,挑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把身体的重量都安心地托付给了面前的人。

       当影片感觉有些不对劲的时候,才发现宗已经睡着了。

       他哑然失笑。那年十七岁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比宗要矮一点,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这么多年喝下的牛奶的作用,现在情况神奇地反转了。他抬手轻轻抚摸过那颗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手下触感柔软得有如上等丝绸。宗的头发天然微卷,有好几缕发丝都翘出了可爱的弧度,但由于长度不够看不太出来。也怪不得他的好友日日树涉——那位风靡巴黎的私人剧团Fine的团长,天天叫嚷着要宗留长头发去“本色”出演象牙塔里的公主,只可惜每次这个要求都以被严词拒绝收尾。

    “老师,去沙发上躺一下吧。”

       他贴着宗耳边呢喃到,而宗只是下意识地嗯了一声作为应答。影片搂着他的腰半抱半走地艰难挪到了沙发旁边,先让是弯下腰扶他坐下,怕躺下时脖子悬空难受,又怕磕着远没有枕头柔软的沙发扶手,在把上半身缓缓放平的时候,手始终都垫在他的脑后分寸不离。

       以前老师也是这样照顾自己的吧? 

       影片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眯起眼睛,视野里蓦然出现了那个放置在角落的圆形檀木小桌,宗在闲暇或待客时都会在这张小桌上喝茶。哪种茶,几度的水,几分浓度,几分甜度,哪套茶具……从两人还不是恋人的那时候起,泡茶便成为了影片在做助手之外最熟悉的事。

       诸如一件衣服、一杯茶这样的事情,做到完美总是没错的。有时候宗一整天的好心情只是源于一份火候上好的可颂,为了这难得的愉悦,他也熟知宗所有的喜好和厌恶,甚至不需要刻意去记,仿佛自然而然就印在了心上。圆形檀木小桌的故事过去不知多久了,如今只是触景生情便还能突然忆起,它令人怜惜,像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百般试探又仓皇而逃。最后将其捕捉在手心并缓缓展开的时候,虽然时间已经将棉布抚平,褶皱却留下了它最初的样子。

 

        *

       影片走到工作室门口的时候,宗正在忙着进行他的尝试。他手里的剪刀飞舞着勾勒出时装的雏形,多余的布料掉落在地上。剪裁是门艺术,靠着三分天赋和七分经验,才能有一步到位的功力:先是端详半晌,再捏住上部边角抖开放在一边的素色塔夫绸,手腕轻巧一转,它便顺势落在了旁边的立裁人台上。从肩膀到胸前,后背到腰部,待珠针完全将其固定住,至此才显露出它真正的模样。那是一条简洁的希腊式高腰褶纹裙,长至脚踝,廓形垂坠如流水,单肩吊带上由长到短缀着的细流苏恰到好处,中和了款式的乏味又不显得突兀。

       这是同一张设计图的第三次尝试,宗一般会挑选三种不同质地的面料来进行展示,许多意想不到的“最佳方案”也因此而诞生。

    “老师。”影片敲了敲门,有些不忍心地打破寂静,把那个人从工作里惊醒,“玛朵姐来了哦。”

       他对于这次到访并不惊奇。玛朵莫塞尔和宗几乎每个星期都会见面,偶尔聊一些深奥的话题,但大多数时候是漫无目的的闲谈,甚至有时候宗的兴致上来了,还会给玛朵莫塞尔试穿尚未发布的衣服。当宗放下工具走过来的时候,她刚好摘下饰着白百合的帽子,蓬松的鬈发披散在背后,眉眼间笑意盈盈。

       早在影片之前,宗就已经和玛朵莫塞尔相识了。

       设计师和女演员的合作并不少见,却没有谁能像他们一样堪称天作之合。宗一直坚持着“服装要辅助角色”的信条,而玛朵莫塞尔则把那份恰好的华丽和内敛的优雅展现得淋漓尽致。深绿色方领系带连衣裙,盘起的砂金发辫,还有一双顾盼生姿的绿眼睛,这奠定了玛朵莫塞尔演艺生涯以来最深入人心的荧幕造型,也成为了斋宫宗一夜之间声名鹊起的契机。

       面对慕名前来的人,宗只靠自身喜恶来决定是回绝还是接纳,而影片就是其中一个幸运者。外界传说宗像天鹅一样傲慢难以相处,但影片不这么觉得,对他来说能够加入工作室便是天大的恩惠,他无法也不想奢求更多,在逐渐习惯了被斥责和被“维护”的同时,也发觉了宗含蓄的温柔。更何况,这个人美得凛冽,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弧度牵动着整张脸都变得明亮,仿佛眼睛深处有鸢尾花正在盛放。

       影片泡茶的时候坐在那张圆形的檀木小桌边,默默回想着刚才宗看见玛朵莫塞尔之后欢喜的神色,连滚热的水从杯口溢出都丝毫没有察觉。

    “呜啊,好烫!”

       伴随着这声哀鸣的是陶瓷撞击硬物的清脆声音,一直坐在旁边和宗说话的玛朵莫塞尔听见这片混乱之后连忙回头,深色的茶包湿漉漉地泡在水里,积成一滩的红褐色茶汤还在沿着桌子的边缘滴落,浸湿了下面的小块波斯地毯,一片狼藉。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影片自知无法挽回,只得硬着头皮道歉,异色眼睛里流露出的目光懊恼又忧伤。

       宗瞥了一眼,发现影片的手早已经泛红,第一反应却还是说对不起,心底突然有些焦躁。

    “哼……果然是不能对半成品有什么要求吧!”熟悉的清淡香味夹杂在起身时带起的风中扑面而来,这香味的主人皱起眉心,语气和刚刚相比变得尖锐了许多,“你唯一的优点也就是这双手了!烫坏了之后是打算用牙齿咬着笔来画图、还是用脚来缝纫?”这话的确是毫不留情的,符合宗一贯的风格,但与此同时,不论是拿着影片的手仔细端详被烫伤的地方,还是用指腹在敏感的伤处划着圈涂抹药膏,动作都十分的轻柔。

       影片觉得自己已经习惯这种“差别对待”了,但如果他在感情上可以再大胆一点,早一点尝试着采取主动进攻,就会醒悟宗的“不温柔”都是标志性的心口不一,他自以为的迟钝其实是过于敏感,自以为的厌倦其实是欲语还休,最傻的还是他自己。

       直到宗走回去放置药箱的时候,药膏才开始发挥作用,冰凉的感觉逐渐把灼痛平息下来,影片像犯错的小孩子一样缩手缩脚地坐在沙发上,他吸了吸鼻子,身边的空气还残留着余香。

    “玛朵姐,你说如果我被老师讨厌的话,还能继续留在这里吗?”

       玛朵莫塞尔非常温柔,虽然考虑到她和宗的亲密关系,影片总是不敢把自己内心的幻想或者实情毫不保留地透露出去,但是在潜意识里却又矛盾地把她当作唯一一个可以倾诉的人。此刻他分不出心来继续顾虑,南部家乡的口音本来就把音节揉在一起,现在不自觉地带上了求助的语气,就更像是黏黏糊糊地在撒娇。

       到现在为止玛朵莫塞尔始终未发一言,这个担忧太过可爱,连她都费了好大力气才能维持住认真的神色。“那小みか要早点习惯宗君这个样子了,我看他只是太担心你了哦”,只一句话便止住了影片堪堪滴落的眼泪,如梦初醒时的错愕本就惹人发笑,那双异色的眼睛瞪圆后更显得戏剧感十足,玛朵莫塞尔终于破功,清丽的眉眼弯弯,“小みか白白与宗君一起生活这么久啦!”

       那一刻对于影片来说是历史性的,与其说是吃了一惊不如说是根本意想不到,原本期待着几句安慰,但这样的陈述比单纯的安慰更让人心跳不已。和这句话一起深深刻进影片脑海的,还有玛朵莫塞尔此时的笑容,它的存在是如此长久,以至于在玛朵莫塞尔离开很久以后,提到她时影片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这最鲜活的模样。

 

       *

       之前影片曾经在老家参加过亲戚的葬礼,告别的场合总是万分肃穆的,空气中偶尔传来的抽泣声把气氛衬得更加沉寂,没有人知道这些眼泪有多少是真实的,但是在绝对的终结面前,任何真情和假意都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神经似乎脱离了控制,他跟着前进的方向盲目迈动着步伐,听见旁边有相机快门的声音,一声,两声,三声,咔嚓,咔嚓,咔嚓——灵柩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手心,棺木泛着冰冷的色泽,今日天色灰暗,人面苍白,入目皆无色彩,连太阳都为了她的离开而感到悲伤。

    “主教导我们,爱是永不止息。即便万物终归于尘土……”

       教堂里空气森凉,有隐隐的百合幽香。影片的目光无处安放,落在彩色玻璃投下的扭曲而破碎的光斑上,落在大雕塑里天使张扬的翅膀上,落在无限延伸,仿佛直通虚无的高耸穹顶上,又落在神父脸上,看着那双被苍白须髯覆盖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千篇一律的祷词,描绘不知何处的极乐世界,安抚着未亡人的魂灵。

    “……主与我们同在。”

       影片弯下腰亲手把一朵红玫瑰放置在墓碑前,开至极盛的花瓣被缠绕笼罩在黑纱之下,透露出哀艳的讯息。一滴水从脸颊边滑落,下意识地抬头望天,啪嗒,又一滴水落下来,准确地落在眼角,停留片刻之后化作了眼泪。

       他在心里默念着她的名字,玛朵姐,玛朵姐,玛朵莫塞尔。

       雨水渗透云层砸向地面,打湿了宗的额发,他没有戴帽子,发丝被浸湿变成分明的几缕也无动于衷。此时此刻的冷静才最让人担忧,影片沉默着撑开了伞,当他摸索着握住宗垂在身侧的手时,敏感地发觉到那只手在不住颤抖,不由得加重了力度,也有了些安慰的意味。他自然是知道宗这三天都几乎没有睡,他虽不常哭,但也从不吝啬自己的泪水,长时间的失眠和哭泣让那双漂亮眼睛红肿得不成样子,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越来越频繁降落的雨滴敲打在伞面上,发出单调又沉重的声音。影片咬着嘴唇踌躇许久,自从几天前他就开始坐立不安,但最终还是没敢,或者说不知道怎么去告诉宗,就在几天前,玛朵莫塞尔不知为何出现在他的梦里。梦里的玛朵莫塞尔虽然优雅美貌不减,奇怪的是,身形却变得很小——

       那梦的伊始便是一片漆黑。看不见远处,也看不见脚下的地面,四周像是混沌的海水,又像是空茫的宇宙,只有面前的玻璃匣子是唯一的光源,但又不知其中光芒从何而来。那玻璃匣子通体透亮,各条边框都以金色的波浪形装饰镶嵌之,小小的玛朵莫塞尔坐在正中央。她身上的衣裙极其精美,蓝色裙摆像鸢尾花瓣一样散开盖住纤细的双腿,只露出了一双穿着短靴的小巧的脚。他见过许多女孩子的笑脸,有些妩媚至极,有些清纯如莲,但只有玛朵莫塞尔的浅笑能用圣洁来形容。人们称颂她拥有本世纪最美的面孔,这话一点不假,只是美则美矣,却总觉得少了一些烟火气息。

       影片难得没有忘记自己做过的梦,醒来的时候他甚至还清晰地记得细节。玻璃匣子触手可及,他把它抱过来的时候对上了玛朵莫塞尔弧度温柔的眉眼,其实早已经过了听童话的年龄,但是当玛朵莫塞尔用熟悉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时,一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故事讲的是一只夜莺。她拥有上帝赐予的歌声,美妙得无与伦比,从诞生的那刻起就是天地间的宠儿,被圣光笼罩,所有的花木都是她忠实的倾听者和赞美家,连最骄傲的诗人也诚心歌颂她是永生不死的鸟。这只小夜莺,明明可以幸福地活着,却选择回归了死神,她甘愿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一朵玫瑰的盛开。

    “虽然我很喜欢听玛朵姐讲故事。但是死亡总会带来悲伤的不是么?像人鱼的泡沫、熄灭的火柴……太多的泪水会让心变得干涸的。”

    “小みか这一次错了哦。爱呀,永远比生命更宝贵。如果你深爱一个人,即使付出最高的代价,也是甜蜜的。只要夜莺看见她的玫瑰比这世界上任何一朵玫瑰都要饱满,都要艳丽,都要馥郁,那就足够了。”

    “玛朵姐也会像夜莺一样飞走吗?老师一直很安静,如果再也听不见玛朵姐的声音,我会寂寞的……难道玛朵姐不爱老师吗?”

    “不如说,是他已经不再需要我了。宗君的成长我可是一直看在眼里呢,现在的宗君就算没有我,也能够获得幸福,现在的我反而会变成他软弱的根源了,因为我爱着宗君,所以必须要离开。”

       莫名的窒息感攫获了影片的肺部,他艰难地呼吸着,蜂拥进脑中的大量信息让他不知所措,对未来的恐惧,对当下的迷惑,他愣在原地,大脑却高速运转着想把缠绕成结的情绪一条一条梳理开,混乱中求救一般地喊道,“玛朵姐为什么不亲自和老师说呢?”

       玛朵莫塞尔的沉默是一个逐渐推进的过程,仿佛每一次的对话都在燃烧剩余的生命一样深重而迟缓。在影片声音落下之后,她起初仍然保持着缄口不言,像是芯片老化的机器人在艰难分析主人的指令,随后她歪了歪头,又笑起来,樱红色的嘴唇细微地动了一下,不知是在回答还是告别。

    “小みか,宗君就拜托你啦。”

       玛朵姐?!

       把永别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一副看透了世间眷恋的样子,那一瞬间影片似乎看见了连结她和他们之间的金色丝线像小提琴的断弦一样分崩离析。他近乎绝望地喊着她的名字,玻璃匣子中的光芒仍在,却不再有一丝声音回复这片荡然寂静。当他凑近去仔细凝视那双潭水一样碧绿的眼睛时,发觉她并没有回应这份视线,再仔细看,那双眼睛已经失去了有意识的聚焦,只是在空茫地映出他自己瞳孔的影子罢了。

       还有那张苍白的漂亮的脸,凝固的笑颜,精致的衣裙,一动不动的身躯。跳跃的小鹿失去了魂灵,把玫瑰刺扎进心脏的夜莺,在黎明的第一缕曙光落下之前悄然死去。玛朵莫塞尔宛如变成了一个失去操纵的人偶。

       ——就像现在一样,永远地沉睡在另一个世界里。

    “老师,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

    “不管谁离开了,我都会永远永远和老师在一起的。”

       带着玛朵莫塞尔的份一起,他把音节咬得很重,像用刀刻下一般的深沉,那双充分被泪水浸泡过的眼睛与他的视线对上,隐约又泛起了朦胧的湿气。

       玛朵姐,你说过……我能带给老师幸福的,对吧?

 

       *

       对于斋宫宗和玛朵莫塞尔之间的关系,因为众说纷纭而蒙上了一层暧昧的薄纱。为了吸引眼球,媒体们绞尽脑汁写着小道消息,她是他的缪斯女神,他是她的皮格马利翁,他们互相成就,又相伴多年,尽管没有结婚——但一定是有情愫在暗中涌动的——否则又怎么解释在玛朵莫塞尔辞世之后,仅隔一年宗便宣布了首席设计师的位置由他的助手接管这件事呢?

       在这堪称风云巨变的一年多时间里,宗起初是刻意杜绝在日常生活中提起玛朵莫塞尔之名的,他把所有会引起睹物思情的东西都扔进了箱子密封起来,甚至每一个有着女性身体轮廓的人台,都让他感到触电一般的疼痛,想起那身躯尚且鲜活的模样。

       后来这份思念随着雪花一起沉淀下来,厚厚地覆盖住心底,再被逐渐活泛的热情缓慢融化成涓涓的春溪,流进无力的四肢百骸,安抚了躁动不安的心。

    “玛朵莫塞尔,我爱的人啊。我已习惯你不在这件事了。”

       宗抚摸着墓碑圆润的棱角,它见证了风霜雨雪,也经历了斗转星移,被金黄色的银杏叶和深绿色的草丛簇拥着,却冰凉刺骨。时至今日他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但他更愿意相信那身为他灵感之泉、灵魂之友的女子只是身处梦中,沉入无尽的忘川之水,不愿醒来。

       独立会让人清醒。三天前他暂时离开影片身边,并非是对发布会不予重视,恰恰相反,影片的个人设计占据了相当大的比重,尽管这场秀名义上是斋宫宗隐退前的告别秀,其实是从他的古旧躯壳上萌发出的Valkyrie的新生——影片みか不是下一个斋宫宗,影片みか永远是最完整和最闪耀的他自己。

    “无论如何,希望你喜欢我的礼物。”

    “Mademoiselle,是这瓶香水的名字。除你之外再也没人能契合这香气,我要把属于你的返还与你。”

       宗喃喃自语着,手中的玻璃小瓶自由落体和石板相撞。液体画出奇异的纹路,只不过一瞬间,玫瑰香气便四散袭人而来,明明浓郁得应该极富攻击力,被淹没在其中时却能感知到别样的缱绻和温柔,像是玛朵莫塞尔依然待在身边的某一个喝着红茶的夏日午后,用她神秘的语调剖开心中最为不可启齿的隐秘。

    “我决定离开时尚界去做我喜欢的音乐,Valkyrie的首席设计便由影片全权负责,今天是他的第一次发布会。很奇怪对吧,在这么重要的时刻我竟然不在他身边——不,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不会惊讶……”

    “……什么?他是我的东西,他的风格当然会与我相似!……但是我能看出来他和我并不一样。这很难表达,就算是毫无艺术感知力的俗物……平凡的生命,他也愿意当作星辰来对待,赋予同等的怜悯和深情。”

    “Valkyrie不会死,因为会有他代替我紧紧攥住。真是遥远的时代,那时候我只是赧于承认……啊啊,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这么重视他……”

    “爱着他啊。”

       每每触碰到这些敏感事情时宗总是会显得有些慌乱,这次倒是格外坦率地笑了起来。这一笑也有了些释然的意味,永远不肯在人前显露出疲态的他确是苍老了,尽管眼神依然澄澈如初,岁月却在眼尾留下了精致的细纹。十月的午后时光并不漫长,薄暮很快降临,吹拂而过的风中也带了夜晚的愈加寒凉的温度。宗戴好手套,在玫瑰的香气中最后一次亲吻了墓碑上用花体字母雕琢出来的、在脑海中描摹了千百遍的名字。

    “我要走了。……送上祝福吧,玛朵莫塞尔。”


       *

       Valkyrie新一季的春夏发布会即将进行到尾声,各大媒体的镜头把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这最后一件礼服之上。宗曾经说过,一件服装的灵魂绝不仅仅是它的走线多么清晰、它的收边多么整齐、或者哪颗玻璃领扣被缝得多么牢固这种事——这种必然完成的事!心怀对美的崇敬,和对爱的感恩,每一针每一线都打通神经、包含着感情,这才是真正的完美,是服装的灵魂。

       影片完美地秉承了这一训导,当模特从旋转的大理石楼梯上款款而来,仅惊鸿的一瞥就牢牢抓住了全部的目光。

       模特以黑色蕾丝遮住双眼,礼服上身设计简洁,下裙以水蓝色欧根纱为底,外面罩以灰色轻纱,用三股银线绣上蜿蜒的花藤,连蜷曲的叶尖都清清楚楚。饱和度极低的灰色既中和了过于明艳的视觉冲击,又不致于太沉闷。深蓝色锦缎卷成大小不一的玫瑰花,错落缀在裙摆上,多一分便繁累,少一分便空旷。这是最点睛之处所在,罕见的颜色夺人眼球,而锦缎的质地和珍珠一样,原本过于厚重,但在灯光照射下,奇迹般地变成了园中那些盛着露水迎接朝阳的花朵。蓝灰轻纱交叠,玫瑰在走动间摇曳,流露出如水的温柔。

       灯光徐徐暗下再亮起,所有的模特排成一条长队再次走过秀场进行谢幕,影片作为首席设计师跟在队伍最后方,客席上传来的掌声震耳欲聋,数不清的闪光灯晃着眼睛仿佛短暂性失明,铺天盖地的香水味让人不知身在何处,从来不知道老师在谢幕的时候是这样的感觉……虽然痛苦,却万分心动。

    “影片先生,这次的首秀非常成功,您的总体设计理念是‘奇迹’,请问可以简单解释一下吗?”

       宗走进秀场之后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而影片在最耀眼的地方被各个媒体的记者围得水泄不通,不出所料,他无疑是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但是站在光芒的中央,又稍显拘束;而这头的影片突然想起宗曾经说过的“把你的眼睛大大方方展现给他们看”。世界上的美丽都是包容的,一只是海色深邃,一只是天光灿烂,清澈的眼瞳,在灯影折射下更有如熠熠星辰,他明明为这稀有的异色虹膜自我厌弃,那些素昧平生或是略有所闻的记者们却都忍不住发出赞叹。

       影片从没想到向来被他掩藏在发丝之下的目光竟也能看得如此清晰遥远,穿透了闪光灯的洪流,穿透了埋葬着过往的深渊,穿透了漫天飘零的大雪,他确定,那是斋宫宗的身影被镌刻在时光的尽头。

    “如果你深爱着一个人,那么连蓝色玫瑰也会为之盛放。”

 

       FIN

       感谢阅读^ ^

【みか宗】白桦

内含我流live场面。

私设有。


特别感谢奥斯卡·王尔德先生在梦中给我的指导(并不是


*

世界仿佛还在沉睡中没有苏醒,阳光尚且薄弱,被掩藏在灰白的云层后挣扎着透出一丝亮来。这条偏僻的小路两边紧密地种着白桦树,形貌高大,只是叶子早落得一片不剩,擎着光秃又嶙峋的枝条,偏又倔强地向穹顶伸展着。

纸袋里装着新鲜的可颂,用薄纸和细绳精良地包装起来。影片把袋子换到左手,另一只手凑近嘴边,它已经冻得有些失去了知觉,指尖泛出病态的红色,在略显粗糙的毛呢质料上摩擦的时候,有一丝奇妙的痒意。他轻轻呵出一口气,湿润的气息在低温下迅速凝结,像烟雾一样转眼就消失了。

大门应声而开,干燥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宗的房间在二楼。那房间的装饰很是古雅,奶油色的墙壁,四角刻有浮雕的天花板上垂吊着玫瑰花枝形状的灯。床下铺着缀有流苏的圆形灰粉色地毯,已经不再使用的壁炉架上摆着一个绘着波浪形花纹的青瓷瓶,里面插着花朵饱满的紫罗兰。影片走进去的时候,房间的主人背对着门口坐在床边,被安置在玻璃柜里的金发人偶始终挂着乖巧的微笑,他贴着那个人坐下来,也笑眯眯地向她打招呼,“早上好玛朵姐,今天的天气很冷哦。”

“老师,我早晨特意跑去那家店买了新鲜的可颂呢。”纸袋发出清脆的声响,影片似乎是自顾自地说着话,“排队的人好多,我以为去得已经够早,还是差点就空手回来了。”

“啊,还冒着热气,老师说过除了自己烤出来的以外只会吃那家店的可颂,所以快来尝尝吧?”

……

影片试探着想抓住宗的手把一只可颂塞进去,被寒风摧残的体温还没有恢复正常,指尖所触的是温热细腻的手背皮肤,那个瞬间他仿佛被针刺一般迅速地缩回了手,话音含在喉咙里,欲言又止,千回百转,再吐出来却换了模样,“老师冷吗,我去拿个毛毯来。”

 

*

夏天来的时候白桦树的叶子变成碧绿,星星点点的桔梗都开了,纤细的花瓣是深邃的蓝紫色,在躁动不安的七月,影片听说了那一场被无数人奉成传说的演出,盛大而绝美,是众望所归的凯旋,以那有着月光一样长发的人的陨落为落幕,又以新的皇帝踏上王座起笔写下了宏大的篇章。桔梗花陆续凋谢,秋天的风带来新鲜的血液和激扬的战意,而有些人却如同被凝固在了时光里。

强烈的自尊和过度的敏感是塑造完美艺术品的源头,它们带来了对美超乎寻常的感知力和创造力。它们曾是斋宫宗隐形而坚固的铠甲,如今这铠甲反倒成了槲寄生的利箭,虚幻的完美一击即溃,尖锐的碎片将本就脆弱的灵魂刺得千疮百孔,连生命的气息也一并埋葬。那个夜晚,那出事故,如同抽空了宗所有的精神和力气,在这种状态下已经无法再进行任何社交,他不再读书,不再唱歌,不再作曲,唯一剩下的只有沉默,而穿插在沉默间隙中的是和玛朵莫塞尔的对话——出于习惯性的依赖和信任。

宗每天吃的东西更少了,在最初的那段日子,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上厚厚的窗帘,也不开灯,在密不透风的黑暗和死寂中日渐消瘦。尽管影片从来没有什么怨言,其实却怕极了,怕得眼泪在不知不觉中就湿了衣襟。他想对于宗来说,自己不过是一个糟糕的半成品罢了,没有一个艺术家会对失败作加以青睐,可人偶却永远离不开人偶师的牵丝引线啊。

世间迎来了永夜的黑暗,天崩地裂海啸涌起,万物惶然草木皆兵。天鹅在血泊中垂死展开翅膀,被美酒佳馔供养的英灵魂飞魄散,那些驾着骏马在空中翱翔的瓦尔基里也无一幸免,她们还没来得及进行抵抗,就湮灭于用利剑和盔甲亲手斩获的荣光。时间铁蹄不停,鲜血将铭文覆盖,尖矛穿透了瓦尔哈拉圣殿璀璨的大门,诸神的黄昏在世界尽头降临。

 

 

在“翘班回家去看老师”和“为了钱不能任性”之间,影片选择了后者。交通灯在马路对面明明灭灭地闪着,他随人流穿过街道。头发长长了,刘海变得有些凌乱,他低下头,即便是视野里都出现了黑色的虚影,也想尽量让它们把那双不寻常的眼睛藏起来。

影片mika是一个偶像——或正在成为一个偶像。这个职业所展现出的大胆热情和他略有些羞涩的性格相差甚远,实话说他也不怎么适应站在舞台上出演被雪白的聚光灯照亮每一个细微动作的角色,当被问到来梦之咲的目的是什么的时候,他学会了一个含糊的新说辞:私人原因。

同班的鸣上岚是影片在学校里关系最好的人,他总是带着点惋惜地抱怨说,“小mika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漂亮呢”,又或者“可真是白长了一张可爱的脸蛋呀”,诸如此类。影片自然而然就认为这些只是甜蜜的善意,毕竟在梦之咲里最不乏的就是美丽的面孔,那些只要一瞥便过目难忘的惊艳,那些只要在舞台上就让人目眩的耀光,当然,还有一个人……是不能说的秘密。

和那听起来棱角分明的名字完全不同,既不像雷鸣也不像暴风雨。岚是温润得像玉石一样的人,他能够如沐春风地和每个人交谈,却又保持着巧妙的陌生,正是这段适当的距离,让影片感觉非常轻松,也就慢慢接受了那些盛情的赞美。不妨说这样处理人际是岚自我保护的方式,因为人们但凡用旁观者的姿态看待一切的话,也必然会看见客观地隐藏在事情背后的事情,从而可以轻松地躲开复仇女神的蛊惑。

“小mika,你是聪明的孩子,一定知道该怎么做的。”

虽然影片时常感到手足无措,但岚却总是什么事情都很明白的样子。在Valkyrie败北之后,独自面对着崩溃的老师,哗然的流言,大相径庭的生存规则,方方面面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而岚仍然恰到好处地微笑着,像说谜语一样对他重复了那句话。他不清楚这句“聪明”从何而来,也不清楚那似乎意有所指的“怎么做”具体是什么,是反抗吗,但就凭现在的valkyrie哪里又有反抗的余地呢?他觉得困惑,眉心拧成一个结,手里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影片并不熟悉那个人——那位有着淡金色头发和浅蓝色眼睛的学生会长。

他在学校里行踪不定,是很难见到的。曾听说过一些诸如身体情况不太乐观的传闻,不过浮浅的了解到此为止。天祥院总是挂着一副温和无害的神情,可嘴角上扬的弧度却疏离又节制。这便是和岚的根本区别,让人无法安心地靠近,因为即便有发丝遮挡着也能看出那眼中并无几分真切的笑意。影片觉得如果自己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与同一组合的日日树前辈相比,这个人的确是清淡得可以,色彩不够浓郁,性格也不够激扬,但是问题刚巧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旁观者。不会是,也不能是。让Valkyrie摔下王座,让成鸣哥转身离去,让老师跌进耻辱和痛苦之深渊……他执拗地想着,天祥院是这一切不幸的源头。

水龙头的阀门没有拧紧,断断续续滴下的水积在碗里,把碗底的草莓汁稀释开来,颜色像极了谁的眼睛。

他突然想起那天仁兔成鸣对他说的,到一个自由的新世界里继续完成自己的梦想。说这些话的时候仁兔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挣脱笼子的鸟,或者是重获心脏的人。可是,要他离开老师,这怎么可能呢?他恨不得自己能和斋宫宗融为一体,所谓梦想,就是要亲手把两条生命线缠绕成无处可解的结啊!而离开,意味着背叛,意味着孤零,意味着蚀骨的冷,意味着某些东西的破碎和死亡,他不会,也不能。

于是影片理所应当地担负起了这个重任。走在路上的时候他的脑子里一直萦绕着这个念头,有点为自己的不假思索而感到骄傲。

“老师,你已经睡了吗?”

影片曲起指节轻轻叩了下门边,一如往常没有回应,他沉默片刻,又试了一次。出乎意料的是,原本以为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从那缝隙里涌出来熟悉的柑橘香薰的气息。

他以最小的动作侧身走进房间,再以极慢的速度和极轻的力道带上门锁,黑暗把单纯的寂静粉饰出不安的色彩,似乎还有细微的、频率飞快的电流声。他歪了歪脑袋,顾不上研究这诡异的耳鸣,手在墙边摸索着,触到枝杈形状的金属细管,啪嗒一声按下壁灯的开关,昏暗的暖黄色光芒瞬间填满了每一个角落,影片眯起眼睛,床单干净平整,枕头也原封未动,等到稍微适应了光线的强度之后,才看清宗躲在床头和墙壁的夹角,把自己藏在身上披着的薄毯和地面营造的狭小空间里,身前一览无余,身后没有退路。

影片对这个姿势并不陌生,往往伴随着写到一半的乐谱,空着几行的歌词,或者是扎满珠针的裙摆。艺术家总有和普通人不一样的地方——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这么想,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在创作上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以前他需要灵感的迸发,现在他更需要有人能给予重生的力量。

“老师,现在很晚了。”影片走上前,蹲下来,手心轻轻盖上宗紧紧抓住薄毯边缘的手,他的语气依然温柔,尽管这样几乎一厢情愿的捉迷藏已经不止一两次,“快来睡觉吧,好吗?”

宗听后动了动嘴唇——苍白得像褪去红色的玫瑰花瓣。他用力想把手抽回来,又被影片更用力地握住,尝试数次之后他终于放弃,垂下的眼皮缓缓掀起,目光的焦点一寸一寸地移到那双异色的眼睛里。而又由于沉默太久,从中吐露的声音也充斥着破碎的嘶哑。“我绝不允许噩梦这样糟糕的东西,玷污我的睡眠。”

舞台坍塌的同时,引以为傲的绷紧的丝线被切断时发出清脆响声,失去了琴弦的里拉琴,就连阿波罗也只能弹拨出刺耳的空响。光亮能带来什么呢,带来聚光灯下的噩梦,还是分崩离析的荣耀,现在他能看见眼前的一切,在那一刻也就能看见耻辱的开始,窃窃私语的声音在脑海里成倍数放大,每一张诧异、嘲笑、失望的面孔都扭曲成丑陋的模样。

影片吸了下鼻子,他早该注意到宗正在被这样的事困扰着。明明两人只隔着一面墙,宗却在那些无眠的夜里,被噩梦袭来的恐慌折磨得如此辛苦。越想着,越感觉泪水快要从眼眶深处涌出来。令人窒息的酸涩被刻意压下,话语里颤抖的尾音却掩饰不住,但愿不曾被察觉。

“那今晚老师可以放心睡了,我会一直留在这里。” 

在影片的记忆里,老师也这样彻夜陪过他,只不过是坐在床边,不是像这样一起睡在床上。由于长时间的精神紧张,又可能是身边多了熟悉的气味,宗刚刚躺下意识就开始模糊了,过了一会原本平躺的身体也侧了过来,秉着生物靠体温传输而追求温暖的本能,手臂准确地环上了身边人的肩颈。可能是被当成玩具熊了吧——影片本来就因为紧张无比清醒,此时更是惴惴不安地想着,老师一定是困得大脑混乱了,这般毫无防备的亲密动作,简直是只有在他的幻想里才有可能发生的事。

然而一旦接受了这个美好的现实之后,注意力就逐渐开始集中了起来。宗身上穿着柔软的丝质睡衣,织物上散发出的苦橙花气味盖过了房间里幽幽的柑橘香。呼吸声浅浅的,细微的温热气流扑在颈窝,激起一阵颤栗。影片静静凝视着这张朝思暮想的睡颜,老师消瘦了很多,刚才握着手的时候关节的轮廓清晰可辨,脸颊也凹陷下去,看着似乎就能感觉到生命在逐渐流逝——但是老师是不能死的。老师和他的“Valkyrie”,会在阿波罗的圣殿里获得永存的殊荣。

睡姿的关系使得两个人贴得很紧,只需要影片一低头就可以嘴唇相触。他的目光又流连其上良久,从圆润的唇珠到优美的唇形,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压在肩上的手臂虽然很轻,却时刻在提醒着两个人之间距离过近的事实,若有若无地拨动着理智的弦。影片无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弥漫在黑暗里的香气催生了大量多巴胺,诱引着隐秘的欲望滋生高涨。小时候吃的果冻啊软糖啊等等应该相似的触感一瞬间涌了出来,他的脑子里全是空白,然而就在千钧一发的瞬间……宗抓住一个微妙的角度,把大半个脸都埋进了枕头里。

影片的意乱情迷戛然而止。

他猛然清醒过来,心脏狂跳,一层潮热的薄汗迅速席卷了整个身体。他用微不可闻的气音叫了一声“老师”,回应的只有和先前一样的均匀呼吸。少年初次的鼓起的勇气带着青涩的试探,却受到了命运的戏弄。一丝窘迫的红悄悄爬上脸颊,沸腾的血液把皮肤灼得滚烫,所幸宗并没有苏醒,对方才的电光火石之隙毫不知情。影片在黑暗里飞快眨了几下眼睛,想着自己虽然没有成功,但这正好证明了宗睡得没有防备,驱散噩梦当然也有他的一份功劳,又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如果用什么动物来描述宗的话,一定是猫。这种动物把慵懒和高傲拿捏得恰到好处,身姿柔软轻盈,每一次迈出的步伐都昭示着节奏缓慢的优雅。它不肯完全暴露真正的自己,也从来不作谄媚之态违背真心,平日我行我素,只有在心情愉悦的时候会向人示好。除此之外,宗还拥有艺术品一样的眼睛,睫毛细密,眼尾上扬,漂亮的蓝紫色,让人联想到旷野上的贝加尔湖,普罗旺斯盛开的薰衣草,荷兰花匠手中的风信子,英国男人衣襟上的紫罗兰。就连因为感到不快而皱眉的时候,从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目光,也是十分绮丽的。

可是……这双艺术品一样的眼睛,有多久没有流露出绮丽的目光了呢?

 

 

影片在这样压抑的日子里情绪也变得有些糟糕,宗的情况的确是紧紧地牵连着他的喜怒哀乐。现在是一月的末尾,今天早晨电视上放送的天气预告里发布了东京地区的大雪红色预警,建议人们避免不紧急或者不必要的出行。乌云一直都保持着可怖的颜色,却始终没有一片雪花落下来,影片本是听了宗的话要向餐厅的经理请假的,但是看着现在的形势,与其一直等待不如干脆出门继续工作。然而就在他穿好大衣开始系围巾的时候,一串沉闷又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是靴子的鞋跟踏在木质走廊地板上的声音。影片对这脚步声极为陌生,他迅速转头看了看宗,后者并没有露出任何惊惧或抵触的神情,于是稍微放下心来。

脚步声逐渐逼近,在消失的瞬间,房间的门大幅度地被打开,凛冽的冬日气息肆无忌惮地涌进温暖的室内,让人产生置身于风雪之中的错觉。影片被吓了一跳,从那只戴着黑色细绒短手套的右手向上看去,酒红色的毛呢袖子,还凝着冰粒的深棕色毛领,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在灯光里飞舞起来——不是别人,正是日日树涉。

这位从神坛上跌落不久的人物脸上竟毫无倦色,依然如往日神采飞扬,他摘下手套,隔空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姿势,金色指环闪闪发亮。

“涉……?”

“爱与梦的使者在此降临!我是你的日日树涉!——宗!——这可不是我想看到的反应哦?没错,更兴奋地,更激动地,收下我的surprise吧!”

和那一声低哑的呼唤相比,涉的声线如同染上了剧院大厅里华丽的玫瑰色灯光,尽管开场白依旧浮夸,但显然今日前来并不是为了什么夺人眼球的表演。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寂静,本来应该调侃一番譬如怎么这次竟然好好走大门没从窗户里跳进来,虽然说出场的方式还是那么徒有其表……但自己脆弱的神经尚且处于一触即溃的状态,对七月那场战斗也只是略略从影片嘴里有所了解,宗觉得自己实在是无法像旁观者一样嘘寒问暖询问近况。

涉随意地靠在沙发上,本是低垂着眼,指尖规律地敲打着涂上一层亮漆的木质扶手,却好像是对宗的心理活动有所感应,打破了这尴尬的寂静。他皱着眉,像是责备,无奈,又像是劝慰,语气里无不遗憾,“难道没有带来惊喜吗?这房子里的主人可是比我想象中要冷淡不少……如果夜莺只是为了乌云蔽日而不再鸣啭,诗人的颂歌也会随之死去哦。莎士比亚说……”

“难道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宗脱口而出,将涉的反问顶了回去。“那不是乌云啊,那是一把刀!我、斋宫宗,是艺术家,是这世界的宝物,却失去了应有的珍惜,打上了可耻的……失败的烙印……!”一瞬间连他的声音都颤抖起来,仿佛是受到了天大的刺激,苍白的手死死抵在胸口,衣领上精致的荷叶边被攥得满是褶皱,连眼角都透露出湿润的微红。“涉啊,我所受到的极端痛苦,是你那颗不知羞耻的心所无法体会的吧!”

“许久不见,说话还是很不留情呢……哦呀?”涉知道宗的话里真真假假地带着积怨和委屈,本着不与可怜人计较的准则,也心甘情愿接下了这尖锐的挖苦,但话说到一半,不得已地被打断了。他先是短暂地一怔,随后便开心地大笑起来。

一直站在角落里不声不响,动作倒是意外的迅速。这个比宗还矮一点的黑发少年,说实话长了一张漂亮的脸,精致五官上写着愤怒,眼神里又掩饰不住羞怯,因此即便是面色不善也没有丝毫威慑力,反倒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小黑猫,或者是一只羽翼未丰却急于展翅的雏鸟,这份叛逆和乖巧相互融合的气质奇妙又迷人。宗身边,还真是有个不得了的孩子呢。

待他敛去了眼中的笑意,目光便一改平时的捉摸不透了,那犀利的目光和身体所呈现出来的放松姿态截然不同,深沉、执着又炽烈,燃烧成一团明亮的紫罗兰色火焰,令人无处可逃。

“好久不见,我重要的友人。”

当影片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下意识向前一步把宗护在了身后。其实他对这个有太多神秘传说的前辈是心存畏惧的,因为不知道向外界展示出来的日日树涉究竟有几分真实,似乎每一分喜怒哀乐,都能酝酿出丰沛的情感,恰到好处地爆发,再恰到好处地重归平息。而现在,面前是严肃得陌生的日日树涉,身后是情绪失控的老师,他觉得自己如同被夹在两团吞吐着雷电的云之间,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

 这就是老师认可的人啊。影片想着刚才那个突然“活过来“的宗,羡慕的心绪越来越浓重。老师是艺术家,有着就算是对玛朵莫塞尔自言自语也不肯向他眼里的凡夫俗子吐露一分一毫的高傲,而最真实的一面,是只有真正认可的人才能看到的吧。对于老师来说,我除了是个崩坏的人偶之外,还是什么呢?如果我也能走进老师心里的话,是不是这冬天,也不会如此漫长了呢?

在听到涉那句话之后,宗的脸色已经缓和了许多,来自友人的嘲笑会使人崩溃,敏感如他,把所有的蛛丝马迹都发酵成了天大的事,万幸这一切并没有发生。宗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些过激,不由得别扭地扬起了下巴,决定闭着眼不去面对。“……哼,想不到有一天你也会开始说教啊。“

矛盾氛围的始作俑者站起来拢了拢深棕色毛领并戴上手套,明明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容,眉眼间却故作一副忧伤神色,“看来是被当成恶人了呢,但我不会把朱丽叶带走的哦?别紧张,可爱的罗密欧,拿起你的长剑来驱散宗的寒冷冬天吧——Amazing~☆”

“涉!你已经足够吵闹了!……算了,我送你出去。切!切!你的胡言乱语让我无法忍受。”不知是出于尴尬还是什么别的联想,宗的脸颊立刻红了起来,他语无伦次地匆忙制止了危险发言,而影片还尚且处于状况外。宗快步走过去,涉却先一刻迈到了门边。他笑容满面地行了一个礼,从那对薄薄的嘴唇里吐出高亢又华丽的声音,不知道是告别还是谢幕——甚至连他的身影都已经消失在门外了,下一秒似乎仍然会有彩色的花瓣从天上洒下来恭贺演出圆满成功。

波澜平息下来了,房间里只有宗清晰可闻的呼吸声。经过刚才长时间的高度紧张,他觉得口干舌燥,迫切需要一杯水来平稳一下激动的情绪。而就在转过身去找杯子的瞬间,和什么柔软的东西撞在了一起。

“那只是一场意外……不,是阴谋!Valkyrie是完美的,就算失败了也不是老师的错,一点都不可耻!“

被戳到心底痛处的宗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垂下眼帘,看见倒映出来的、他自己的僵硬表情。他自知在这么压抑的环境下生活对谁都不好,当触目所见都是暗淡的灰白,影片的眼睛是唯一的色彩,是深渊里的清泉和星火,时间久了竟然也滋生出依赖的情绪。涉的话让他感到甜蜜的恐慌,久经浸润的玫瑰一旦离开水源就必然会凋零,等到那时候再后悔叹息,就已经迟了。

“放开,影片。”他顿了一会儿,“是谁给你的自信来评判我?”

“是老师!”

影片迎着宗讶然的视线,竟微笑了起来,“终有一天老师会找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而我只要还长着手和脚,老师需要什么我都能做,身为人偶的价值就是帮老师飞上向往的天空……只有最高远、最广阔的地方才配得上老师的艺术!”

宗感叹于说着这样惊人的台词还能笑出来,但这笑又是足够纯粹的,没有夹杂着任何精明意味,纯粹得让他甚至不清楚自己从这一抹微笑里看见了什么。像蒙娜丽莎的嘴角一般惹人遐思的弧度,是开启回忆的钥匙,从前以为深埋其中的事情潮水一般涌来,宗突然想起,这数月以来自己和影片之间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

那少年的臂膀是单薄的,嘴唇是柔软的,手指是纤细的,头发是蓬松的,心跳是真实的,忧郁是真实的,拥抱是真实的,眼泪也是真实的——在这一抹影片的微笑里,看到的是甘于奉献的满足,期待未来的雀跃,还是莫名其妙的自信,又或是,一个自私又无私的愿望?

可以说影片mika是最熟悉黑暗意味着什么的人了。这世界有光就要有影子,而影子正是世间万物里最轻易能够融入黑暗的东西。在黑暗里所有人都目不可视,都将可说的不可说的耻辱暂时抛开,私密,安全,是个逃避的好去处,同时也是重塑的好起点。泥土里埋的种子蓄势待发,黑暗它容纳了多少绝望,就有多少希望从中生长出来。如同鸢尾花之于法兰西,对于影片来说,与其说斋宫宗是一个存在,不如说已经抽象成了人生的理想。他迫切地希望宗能够坚持艺术信仰,就像影子永远无法背叛光,在这世界上谁都有可能拨动背叛的心弦,而他会永远陪在斋宫宗身边。

沉默终将褪去,大雪纷飞的日子,快要结束了。

“影片,跟我一起飞吧。”

 

*

远古的冰川、锋利的结晶、凝固在岩层中疲惫的鹦鹉螺,于灰蓝色的天幕下恒久沉睡,在白桦树生长的极寒之地,奏响吧,雪原的叹息——

 

影片始终为有机会唱出这样的歌而感到幸福,他庆幸自己是这个王国的子民,而君临顶点的帝王,自然就是宗。

尽管没见过别人写歌的情景,但是宗的创作风格非常具有个人特色,一定是可以用精巧严谨来描述的。影片也永远想不到是什么给了天才的大脑以刺激,从而迸发出精彩的灵感,那天他只不过是在回家的路上无意中说了一句“不知道白桦树什么时候长出叶子”,几天之后这首歌就问世了。

“Last Lament.”

在那如同咒语一般的低声吟诵之后,小提琴的声音骤然从寂静中炸响,舞台的空旷自然放大了感官的享受,密集的音符急速流动着,仿佛是一点猩红火光,从冷酷仙境的尽头出现,裹挟着万钧的气势,又舞动着生命的自由。

冰封的火种重新燃烧,不死的神鸟菲尼克斯在黎明来临之际从火焰中重生,每一根羽毛看似柔软,其实都如钢铁一般坚不可摧,其上闪烁的金色光泽,足以让黑夜亮如白昼。它展开巨大的双翼,当凛冽的空气被拍击得熔岩般滚烫时,便凭借大风直上九万里高空,以高声的唳叫昭告奇迹的归还。

确实是奇迹归还吧,当影片再次注意到的时候,惊讶地发现那些白桦树远看已经泛出浅浅的绿。“是老师召唤出春天的呢。”他笑着对宗说。

“不是我。”宗看着他的时候眼神里有灵动的、流淌的温柔,这个良久以来不曾微笑的人勾起了唇角,“是你,影片。是你找来了春天。”

“这份荣耀是属于你的。”

放声歌咏的小提琴把气氛推向最高峰,赤红的旗子飞扬起来,脚下每一次点踏都计算好了合适的时机,手上每一个姿势都优雅得无可挑剔,深红的衣摆和披风,在旋转时绽放成冶艳的玫瑰。——纵使梦已终结枯朽,也会身披热情的火焰,不断重新站起,融化绝望,创造我们的神话!

不难想象这是宗写出的歌词,在诸神的黄昏之后,从万人唾弃的深渊,从荆棘遍布的迷宫,从一片狼籍的黑夜里,新的神明从归于混沌的天地间重生,与金色的曙光一同降临。时间永远轮回,希望也永远不灭。

最后的音符落下时,全场回荡着一浪高过一浪的Bravo和经久不息的掌声,所有的观众都心甘情愿地为刚刚所见到的至高的艺术之美而折服。他们高声欢呼,喊着“Valkyrie”的不朽之名请求安可,随着声音的节奏挥动手灯,一点一滴的光芒在会场里汇聚成玫瑰色的海洋。何其锋芒夺目,又何其温柔包容!这是给从血流成河的地狱,穿透人间的阴霾,在沐浴着金光的云层上手持长剑、和英勇的魂灵一同归来的瓦尔基里的颂歌。

于是舞台上的灯光逐渐熄了,顷刻间一切重归于寂静,有遥远而悠扬的轰鸣自远方传来。舞台下由于这声轰鸣而更加沸腾,无需语言表达,这是沉默的应允。低音提琴和小提琴的声音交相辉映,蕴含着大地的深沉和天空的高远,从那巨大的共鸣箱里发出庄严的咏叹,为美而献身的少女在高耸的世界中心跳起神秘祭祀之舞。Valkyrie,将会把更为崇高的艺术从神之国度传递到繁冗世间。

两个身影交替地出现在聚光灯下,四周是极其黑暗的,因而那明亮的光圈就仿佛新圣域的入口。

其中一个声音气度恢弘,谱写着尼伯龙根的史诗,而另一个声音让人想到颜色艳丽却坚不可摧的宝石,柔和与坚定融为一体,也正如他异色的眼睛。

琴弓亲吻琴弦,在旋律攀登上云端之时,舞台像一个巨大的蚌,圆润的轮廓装饰成暗金色,在受到热情的感召后缓缓张开。与此同时数道高大的拱门相互重叠着逐渐从半空浮现,代表着瓦尔哈拉圣殿的五百四十扇金色大门。林立的石柱挺拔秀美,像葡萄串一样繁复的水晶吊灯悬挂其中,折射出虚影。四壁由闪亮的钢矛排成,高高的穹顶铺满金盾,视线所及之处皆宛如覆以精美铠甲。

而两个红衣少年站在万人视线聚焦的中央,用歌唱抹去遍布人间的异端之声,将纯粹的美赋予世界。藏在蚌壳里的珍珠赫然展现,其流光溢彩的惊艳,让凡俗的灵魂知晓何为至高,也为之震颤屏息。

所有站在顶点的人都是新的磁极,吸引着人心所向,他曾跌倒了,暂时消失了,但凡要归来之时,依旧牵动着人们的心脏。谁也不会怀疑亚历山大大帝的时代是否辉煌,誉满天下的征服王,铁蹄踏碎尘嚣,即便是一时失策,也会重整河山,回到他所向披靡的战场。

——动用全部的神经来感知这不可多得的净化吧!——

艺术家的情绪十分高昂,熟悉的满足感像温热的水一样包裹了他的心。尽管在最忧郁的时期,他也从未怀疑过自己艺术的正确性,这份长久以来的坚持,在此时此刻得到了证明。舞台本应是神圣的,它是一朵巨大的蒲公英,爱的种子从这里飞向广袤的世间,并深深扎根在柔软的心底。在没有制度约束的时候,精心准备的表演也不将是残酷的战斗,宗仿佛——不,是重新夺回了帝王的冠冕。短暂的胜利不是唯一终点,只有美是永恒。

宗悄悄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影片,不知是被气氛感染,还是体力消耗的缘故,他的脸颊红扑扑的,晶亮的汗水流到下巴再顺势滴落,年轻身体里蓬勃的青春气息让人无法拒绝。

在很久之前,被注入着“赞美”和“爱”的人偶选择背叛,而明明失败的残次品,却始终乖巧地陪在人偶师身边。这样的失去,到底算不算是一种得到呢?宗迷茫地想着,无意中已凝视影片良久。直到被注目的对象也向他转过头,才后知后觉地想要躲,却不知中了什么魔法,视线一寸也移不开那双眼睛。他恍惚着,以为看见星辰坠入其中,看见海面金波粼粼,看见了彼特拉克的桂冠和莎士比亚的诗行。

“好希望能永远和老师一起在舞台上表演啊,这样的话大家就都能从我们的歌里得到幸福!”

宗看见旺盛的生命力在影片的眼睛里活了过来,从每一次呼吸里恣意溢出,他真的像个孩子一样,为了复活节兔子和万圣南瓜灯就能露出明亮的笑容。那背后的源泉是一个色彩斑斓的灵魂,是最完美的人偶也无法获得的、人类所拥有的独一无二的东西。可能影片还没有意识到,但宗相信这只是时间问题,他这么想着,轻弯了眉眼——我的影片,你一定会成长为一个出色的人。

“如果想为大家编织幸福的旋律的话……首先让自己变得幸福吧!”


FIN

感谢阅读。


*

白桦的含义是“生与死的考验”。 

【个人分析向】为什么我要吹爆みか宗

啃了四个小时啃完返礼剧情,Valkyrie太好了!我还能吹他们五百年!给晶老师磕头了!

基本全是个人瞎扯,主要想通过相互影响、相处模式和艺术承继三个角度说说这对cp在我心里多好………(感觉变成论文了x

 


一、相互影响

一方面,在返礼的剧情里mika说那时候出现在丢盔弃甲的他面前的宗,穿着漂亮的衣服,看起来就如同神明大人一样,我想mika对宗的绝对崇拜可能是从这种过大的反差里开始萌芽的。只有水平相近才可能感到嫉妒,当他和宗开始接触,得知了宗的富裕家境,尤其是考进梦之咲加入valkyrie之后,更是发现宗从缝纫的技术、做偶像的天赋、对艺术的鉴赏力以及对美高度敏感的触觉等等方面上都要远超于他脑海里所有的认知,于是望尘莫及的羡慕化成了更深一步的崇拜,继续生长。在mika追逐光芒的同时,他对自己异色眼睛的成见和记忆里并不幸福的童年更是个催化剂,固化了自卑感,使得他下意识地认定自己是宗的附属品,就像他总是用“捡回来”这个短语来描述自己和宗生命轨迹的相交,如同人偶一样,喜怒哀乐的变化全都依靠人偶师的引线。这份无法独立的自卑感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mika重复仁兔走过的路——因为无法忍受不被当成人类看待,从而离开组合这件事的可能性。

另一方面,宗的存在对mika产生了不可磨灭的影响,并且是潜移默化的。当杏和仁兔都说过觉得mika越来越像宗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愣住了,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就变成了这样。但是杏和仁兔发现的仅仅是生活习惯和处事方式的方面,和亲友讨论的时候,她说宗是给了mika对偶像和艺术上的全部认识的那个人,就在一朝一夕的相处中,在每一句对话中,宗把自己的美学和哲学没有保留地展现出来,而mika像白纸一样的灵魂自然而然被刻画上了具有强烈个人色彩的斋宫宗的印记。

在Knights星曜祭的时候,宗说“你要更威风凛凛地、表现出Valkyrie的……表现出帝王所应有的样子”(我真的超喜欢这句话qwq),我觉得这算是一个伏笔,最开始Valkyrie的创作由宗主导,当宗开始放手或者离开之后,mika的创作一定也是带着标志性的Valkyrie风格,返礼祭的服装设计,是最好的证明。而更深层的“帝王所应有的样子”,就是从躲在宗背后当一个人偶,走到前面,更前面来,站在舞台的中央,用笑容、歌声和舞蹈,把梦想贩卖给每一个需要它们的人,让耽于黑暗之中的人看见希望,让漫无目的的孩子找到未来的方向。

在泰迪熊卡池的时候,甚至是返礼剧情的前半部分,mika都一直对自身价值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没有质疑——我是老师的人偶,我的价值就是为了老师的艺术能臻于完美。在宗对他提出“真正的人”的命题时,mika也半知半解,思索到最后觉得自己是个半成品就应该返厂重修,但巧妙的是,mika在“返厂重修”的过程中,完成了质的蜕变。也许是东京太过繁华,只有最强大的光源才能穿透霓虹灯照进人们的眼睛,还是那个影片mika,在老家的孩子们眼里变成了最耀眼神奇的存在,当他们簇拥着他七嘴八舌地说着“异色的眼睛好漂亮”“长大之后也要做偶像”“想成为和mika哥一样的人”,一直把自己视作乌鸦和影子的mika,终于意识到他也能成为光,也成为了光,成为了和宗一样令人憧憬的存在。(おれは、あの子たちにとっての光になる!おれにとっての、お師さんみたいな光に!)这是最让我感动的mika的成长,他找到了自己的价值所在,(お星さまになるんや!たぶんお師さんの望みで、おれの願いで夢や!)从现在开始的mika再也不是藏着自己异色眼睛不敢与人对视的mika了,也不再是会被“捡起”和“抛弃”的物品,他成为了宗所说的“真正的人”,和宗的相处关系里最让人感到担忧的附属感终于被驱散了,剩下的只有尊敬、仰慕和爱,我愿意相信这份情感能支撑着他们走得很远很远。

至于宗因为mika,从而对整个世界的态度都开始变得柔和许多,以及他对mika本人的态度变化,都是被眼睛雪亮的群众看在眼里的。正如宗本人所说膝を抱え的噩梦之夜,那段寒冷的日子,尽管有些笨拙,但要是没有mika的陪伴,他是根本就撑不下去的。宗说过哪怕还喜欢我的就只有一个人,为了这个人的梦想,我也会拼尽全力表演下去,而mika就是这个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会继续喜欢他的人,我想这就是拉着宗,没让他真正坠入地狱的那根纤细但坚韧的弦吧。

 

二、相处模式

其实我一直觉得mks的相处类型不太常见、也很难维持,但一旦互通心意后,会坚不可摧的类型。原因是起初他们两个的心理地位相差太大,mika对宗近乎狂热的崇拜导致了他的感情表露太过直白,他无时无刻不在用语言表达自己对宗的憧憬和仰慕,面对任何人都毫无收敛,就算是宗处于精神崩坏低谷期的时候他也不曾怀疑过宗的天才实力,到处说着“お師さんは最強や”,某种意义上看起来盲目又过激。也一直觉得mika对宗有种奇妙的眷恋感。像犬系一样忠诚,绝不背叛,同时又像猫系一样重症依存,说着离开宗的体温就无法生活下去,比如在万圣节2里面,就对被宠爱的夏目流露出近似撒娇的占有欲。

而与之相反,宗的性格大致上是内敛的,经常进行心口不一这种教科书式的傲娇活动。他给予艺术,或是说真正美的事物以极大的热忱,比如玛朵和仁兔,面对自己心目中的友人是也极其坦诚的,但是一旦对mika,就又是让纺帮忙瞒着(复活祭)又是让岚帮忙瞒着(返礼祭),甚至还通过和玛朵对话的方式来试图说服自己(万圣节2)。如果mika不是不求回报地仰慕,譬如说“产生了偏见”,会很快就因为被宗的“傲慢”泼了一脸冷水而产生放弃的念头,而宗断然是不可能去挽回的,就会变成一个BE;又如果,mika没有这么热切大胆,每次话冲到嘴边又咽回去……我再也不想经历一次看风早和爽子谈恋爱的痛苦  快要毕业了你们没有时间了。

在es里我最受不了的就是mika的眼泪和宗的坦率,是不完美的mika和不完美的宗才形成了完美的结合,他们为了对方在不断改善自己,当mika四处奔波着打工的时候,向来在天上飘着的任性艺术家也愿意为了赚钱而接下服装缝纫的单子,多少个原本不打算参加的活动却因为mika表示出强烈的意愿最终默默妥协。玛朵也不常说话了,在最艰难的时候陪伴着宗,甚至改变了命运的是影片mika。原因是它,结果也是它——“おれはお師さんの家族やもん。

 

三、艺术承继

最后要说一下返礼剧情里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受け继ぐ,承继。

每个组合的三年级毕业之后都是要把组合留给后辈们,让他们带着前辈的爱继续让组合活跃下去。可能是Valkyrie现在只有两个人了,又或者是mika的这声“老师”不能白叫,一师一徒,总让人产生分外庄重的“承继”的感觉。就像前面说过的,mika身上有强烈的斋宫宗的个人色彩,但他不像宗一样,把没有那么高艺术天分的人称作俗物并弃而舍之,我想mika会更加温柔地对待这个世界。

每一个艺术家都为自己的艺术倾尽了心血,对于宗来说Valkyrie是很重要的东西,是“青春”、“最高杰作”、“所爱的一切”(Knights星曜祭)。大概mika最想要的就是宗对他的肯定,以前也总是说Valkyrie只是老师的东西,他不过在里面当作道具,现在宗终于表达了真正的认可,说着“Valkyrieという名前を、受け继いでくれるのかね”的时候,我真有种下圣旨的感觉……(不是)现在Valkyrie也是mika的了,这个留下无数辉煌历史的组合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财宝,将会谱下永恒的乐章。


感谢阅读。


最后一定要贴一句超绝告白台词

“それなら安心で来る……たとえ僕の両手の指がすべて折れても、死んでも、君が僕の芸術を次代へと繋げてくれる。”


mks永远在一起^q^


我疯了我死了
我打字手都在颤抖
献上一捧蓝色妖姬 看见这个花语我瞬间爆哭
未来へ進む!!!!!(;´༎ຶД༎ຶ`)valkyrie永远在一起......